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6章 第508章 話不能說盡

劉小離走在前面,墨染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樣跟在側後方。兩人穿過忙碌的片場,路過正在搭建的宮殿佈景和一群群穿著厚重古裝、熱得不停扇風的群眾演員。

走到一半,劉小離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那看起來頗為恢宏、細節也還算用心的宮殿佈景,以及群眾演員身上那些明顯不是廉價影樓貨的盔甲服裝,語氣平靜地問墨染:

“你覺得,這裡的佈景,還有這些服裝道具,怎麼樣?”

墨染聞言,立刻挺直腰板,拿出專業導演的眼光,認真審視了一番,然後誠懇地點頭評價:“很好,非常不錯。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和成本的,質感比很多粗製濫造的電視劇強太多了,有電影的架勢。”

他這評價發自內心。至少從硬體上看,這個劇組不算糊弄。

劉小離聽了,卻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然後呢?” 她追問。

“啊?甚麼然後?” 墨染沒明白。

“你誇完了,後面居然沒有‘但是’、‘不過’、‘可惜’之類的轉折?” 劉小離的語氣有點奇怪,彷彿墨染不挑點毛病出來,反而讓她不習慣了。畢竟,她印象裡,這個“拐走”她女兒的小子,在專業上眼光毒辣,嘴巴也從來不客氣。

墨染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劉阿姨……這回真沒有‘但是’。我是真心實意誇的。至少從視覺層面,這部電影在佈景、道具、服裝這些‘面子工程’上,是下了功夫的,值得鼓勵。至於‘裡子’怎麼樣……”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劉小離了然,沒再說甚麼,繼續引著他往前走。

不久,兩人來到片場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一個穿著工字背心、大短褲,脖子上掛著毛巾,手裡拿著擴音喇叭和捲了邊的劇本,面板曬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對著幾個部門負責人比劃著說甚麼,唾沫橫飛,情緒激昂。

“這位就是李任港導演。” 劉小離低聲介紹,然後提高音量,“李導!”

那中年男人聞聲轉過頭,看到劉小離,又看到她身邊的墨染,明顯愣了一下。他立刻把手裡的喇叭和劇本塞給旁邊的助理,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幾步就迎了過來,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老遠就伸出了手:

“哎呀!這位就是墨染墨導吧?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李任港一把握住墨染的手,用力搖晃,語氣激動,“您的電影,從《瘋狂的石頭》到《調音師》,我每一部都仔細看了!拍得太好了!尤其是敘事節奏和細節把控,真是英雄出少年,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汗顏啊!”

墨染被這撲面而來的熱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謙遜地回握,臉上是標準的社交笑容:“李導您太客氣了,過獎了過獎了!我那都是小打小鬧,投機取巧。像李導您這樣,能駕馭這麼大規模的古裝歷史題材,指揮千軍萬馬而井井有條,不出差錯,這才是真正的大將風範,是我需要好好學習的前輩榜樣!”

一番行雲流水、毫無滯澀的“商業互吹”,在暑氣蒸騰的片場華麗上演。兩人手握著手,臉上掛著“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在橫店相認了。

吹捧完畢,李任港的熱情絲毫未減,開始拉著墨染,滔滔不絕地講述他這部《鴻門宴傳奇》的創作理念、宏大構想、突破之處,以及……面臨的巨大壓力。

“墨導你是不知道啊,現在拍歷史題材,太難了!觀眾口味刁,專家愛挑刺,投資方要票房……” 李任港大倒苦水,眉頭緊鎖,“我們想在尊重歷史的基礎上,進行合理的藝術加工,加入一些更戲劇化、更符合現代觀眾審美的元素,讓這個故事‘活’起來,而不是照本宣科……”

墨染面帶微笑,頻頻點頭,做認真傾聽狀,心裡卻不禁想起了之前拍《新倩女幽魂》的葉偉信導演。這兩位的話術,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核心思想都是:“我知道原著/歷史是啥樣,但我就要這麼改,因為我覺得這樣更‘好看’,更‘有戲’,你們要理解我的藝術追求和市場需求之間的艱難平衡……”

《鴻門宴傳奇》的劇本,墨染早就透過劉一菲看過了。說實話,在他心裡,這部電影的票房前景,已經被默默判了“死緩”。不是針對李任港,而是劇本的改編,實在有點……放飛自我。

這劇本里的“鴻門宴”,跟太史公司馬遷老爺子筆下的《鴻門宴》,相似度能有20%就算燒高香了。謀士范增變成了雙目失明的“悲情智者”,可能是為了增加神秘感和悲劇色彩?兵仙韓信變成了一個只會掄劍砍人、有勇無謀的“古惑仔”。曹無傷這個關鍵小人物直接沒了,整個鴻門宴的核心矛盾,從劉邦項羽的生死博弈,硬生生拐彎成了張良和范增兩個“聰明人”的腦力對決……

對於“霸王別姬”、“蕭何月下追韓信”、“鴻門宴”這些早已深入人心、有了固定印象的歷史人物和故事,任何一點改動都會顯得格外扎眼。像這樣大刀闊斧、幾乎推倒重來的“魔改”……墨染只能在心裡默默祝福:李導,祝您好運,希望觀眾的口碑和票房,能對得起您這身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和滿腦門的焦慮。

就在這時,一個助理端著盒飯跑了過來:“導演,您的便當,趁熱吃吧?晚上還有大夜戲呢。”

墨染立刻抓住這個天賜良機,無比關切地勸道:“李導,您快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千萬別餓著!晚上還得指揮千軍萬馬呢!您先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李任港顯然還沒說盡興,但盒飯的香味和助理的催促也是現實,只好意猶未盡地拍拍墨染的肩膀:“那行,墨導,咱們改天再聊!你一定要多提寶貴意見啊!”

“一定一定!” 墨染笑著應承,腳下卻不著痕跡地開始後撤。終於能從“導演苦水傾訴大會”中解脫出來了,他感覺耳朵都清靜了不少。

墨染剛走出沒多遠,迎面就碰上了一群剛下戲、正說說笑笑往化妝間走的男演員。人群裡,一張熟悉的面孔尤為扎眼——黃丘生。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從對方眼裡讀到了一絲“怎麼又是你”的漠然和“懶得搭理”的默契。他們之間那點因為劉一菲而產生的舊怨,雖然沒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也絕談不上愉快。此刻在片場狹路相逢,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裝作沒看見。

於是,黃丘生自然地轉過頭,繼續跟旁邊的演員用粵語說笑。墨染也目不斜視,準備擦肩而過。

“墨導?真是您啊!”

一個粗獷低沉、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男聲,忽然在人群后面響起。

墨染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高大健壯、剃著利落短髮、同樣滿臉汗水的男人從後面擠了過來,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居然是張涵宇!

“張大哥!” 墨染也有些意外,笑著迎了上去,“好久不見啊!您也在這劇組?我剛才都沒瞧見您!”

“我剛下戲,這一腦門子汗,妝都花了,走後面涼快會兒。” 張涵宇用毛巾擦著脖子,爽朗地笑道,“墨導您怎麼跑橫店來了?探班?”

“對啊,來探一菲的班。” 墨染點頭,看他熱得夠嗆,趕緊說,“張大哥您這一身汗,還是先去卸妝換衣服吧,舒服點。”

“成!那我先去收拾一下,墨導您不急著走吧?” 張涵宇問。

“不急,我等你。” 墨染笑道。

不一會兒,化好虞姬妝容、換好戲服的劉一菲,和卸完妝、換上自己T恤短褲、清爽了不少的張涵宇,幾乎同時從不同的化妝間走了出來。

劉一菲看到墨染和張涵宇站在一起說話,眼睛彎了彎,走了過來。

張涵宇看著墨染,問道:“墨導,吃過了嗎?沒吃的話,劇組盒飯還有,我給您拿一份?”

“不用不用,張大哥,我吃過來的。” 墨染擺擺手,好奇地問,“您在這戲裡演的哪個角色?剛才人多我沒好意思問。”

張涵宇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張良。”

墨染:“……”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涵宇這一身腱子肉和硬漢氣質,努力在腦海裡把“張良”那個運籌帷幄、體弱多病、仙風道骨的謀士形象,跟眼前這位能一拳打死牛的壯漢重合……失敗了。

他乾咳一聲,儘量委婉地說:“張大哥……恕我直言啊。我印象裡,還是更喜歡您在《集結號》裡演的穀子地,那叫一個鐵血柔情,深入人心。現在突然看您要演張良這位千古謀臣……我這腦子裡,一時半會兒還真有點……缺乏畫面感。總覺得您下一秒就要掀桌子跟項羽單挑,而不是搖著扇子出主意……”

張涵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渾不在意:“墨導,演員嘛,就得嘗試不同的型別,演甚麼得像甚麼!您別被我以前角色框住了,說不定這次我能給您個驚喜呢?”

“那敢情好!” 墨染也笑了,“我拭目以待。” 他話鋒一轉,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劉一菲,“張大哥,一菲在這邊拍戲,表現怎麼樣?沒給您們添麻煩吧?”

聽到墨染問起自己女兒的表現,一直站在不遠處看似隨意走動、實則豎著耳朵的劉小離,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轉向這邊。

張涵宇看了一眼劉一菲,眼神裡流露出讚賞,對墨染認真地說:“一菲這孩子,表現非常好。認真,敬業,不矯情,也沒那麼多事。您是不知道,現在一般像她這個年紀、有這個名氣的女演員,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嗯,要求。但她完全沒有,讓怎麼演就怎麼演,吃苦也不吭聲,很難得。”

墨染聽了,與有榮焉,順勢就是一記無形的馬屁拍向劉小離:“那是,一菲家教好,劉阿姨教育有方。她從小就知道,演員的本分是演戲,不是搞特殊化。”

劉小離雖然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明顯柔和了一些。

墨染又轉向張涵宇,關心道:“張大哥,您自己在這邊拍戲,感覺還順利嗎?我剛才看了一圈,男演員裡好像港臺那邊的面孔比較多?”

張涵宇點點頭:“還行,基本能適應。就是他們私下聊天都說粵語,嘰裡呱啦的,剛開始跟聽天書似的,搞得我有點格格不入。不過現在待久了,連猜帶蒙也能明白個大概,習慣了就好。劇組整體氛圍還行,就是這天氣……太遭罪了。”

正說著,一個副導演拿著喇叭喊了起來:“虞姬!項羽!準備一下,十分鐘後拍第78場!床戲啊,兩位老師調整一下狀態!”

劉一菲聽到“床戲”兩個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墨染,臉上剛褪下去一點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她小聲對張涵宇和墨染說:“張老師,表哥,那我先去準備了。”

墨染看著劉一菲走向拍攝區域,身上那厚重的戲服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悶熱,頭上覆雜的髮髻和首飾看著就沉。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對張涵宇吐槽:“這麼熱的天,拍床戲還要穿棉衣蓋棉被?這不得捂出痱子……哦,已經捂出來了。導演怎麼想的?”

張涵宇也搖頭苦笑:“沒辦法,劇情需要,時間是冬天嘛。只能硬扛了。做演員,這種罪少不了。”

墨染沒再說話,目光追隨著劉一菲的身影,看著她在那悶熱的、燈火通明的仿古宮殿裡,為了一場“寒冬”的床戲做準備,心裡那點因為下午“檢查痱子”而產生的旖旎心思,漸漸被一種混合著心疼、無奈和些許好笑(這反差)的情緒取代。

橫店的夜,才剛剛開始。而他的天仙表妹,還得在這厚重的戲服和灼熱的燈光下,“痛苦”並“快樂”地演繹著千年前的美人故事。

他找了個能看到拍攝區域但又不太顯眼的位置,抱著胳膊,打算好好“欣賞”一下這場別開生面的“夏日寒冬床戲”。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