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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第488章 電影院裡的酷刑

5月10號,下午。

墨染戴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像個準備作案的嫌疑人,溜進了這家位於商圈邊緣、平時人流量就不大的影院。跟他一起的,是同樣做賊般打扮的那扎。楊梓今天有課,那扎是偷偷溜出來的。

“墨染哥哥,我們看這個……真的沒問題嗎?”那扎看著影院門口那張《蔡李佛拳》海報——王保強擺著一個略顯僵硬的拳法姿勢,背景是模糊的山水畫風,海報質感透著濃濃的廉價感——小聲問道。

“有問題也得看。”墨染語氣悲壯,“這是一項政治任務。關乎家庭和睦,社會和諧。記住,看完不許笑……除非實在忍不住。”

今天的影院確實空曠。五一黃金週的熱潮早已褪去,工作日的下午,來看電影的要麼是逃課的學生情侶,要麼是閒著沒事的大爺大媽。像他們這樣來看《蔡李佛拳》的……放眼望去,稀稀拉拉,屈指可數。墨染心裡拔涼,這票房,能過百萬就得燒高香了吧?

兩人找到位置坐下。墨染把手裡的冰可樂遞給那扎。

那扎看著那杯冒著氣泡的黑色液體,嚥了口口水,眼神裡寫滿了渴望與掙扎,最後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墨染哥哥……我不能喝。霞姐(說了,碳酸飲料是身材殺手,糖分太高了,我現在要嚴格控制。”

墨染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扎。這姑娘,身材高挑,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嗯,雖然比不上柳顏那種驚心動魄,但也勻稱有致。尤其是那腰,細得他一隻手好像都能環過來,還擔心長胖?

“就喝一杯,沒事。”墨染把可樂又往前遞了遞,“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風大點我都怕你被吹跑。增加點糖分,補充能量,說不定還能長點……咳咳,抵抗力。”

那扎臉一紅,還是猶豫:“可是……我上週才破戒喝過一次。現在又喝,霞姐知道了肯定要說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墨染壓低聲音,像在密謀,“霞姐又沒在咱們身上裝攝像頭。放心,哥哥不會出賣你的。你看這電影……”他指了指已經開始放貼片廣告的大銀幕,“等會兒可能需要點糖分來對抗可能的……精神汙染。可樂是必需品。”

那扎被他說得有點動搖,又看了看那杯誘人的可樂,小心翼翼地問:“我上次喝……是生日那天。這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真的可以再喝嗎?”

“當然!”墨染斬釘截鐵,把吸管塞到她手裡,“新陳代謝早把它消耗完了!喝!大膽喝!出了事我擔著!”

“那……好吧。”那扎終於接過,小小地吸了一口,冰涼甜爽的液體滑入喉嚨,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貓。

墨染得意地笑了,隨即又把一大桶爆米花推過去:“光喝可樂多單調,配套的爆米花,也解決一下?”

那扎看著金黃油亮的爆米花,沉默了,眼神在“霞姐的警告”和“爆米花的誘惑”之間瘋狂搖擺。

墨染趁熱打鐵:“你看,可樂都喝了,還在乎這點爆米花?破窗效應懂不懂?一旦開了個頭……來吧,別客氣,浪費可恥。”

那扎:“……”她認命地抓起幾顆爆米花,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嗯,真香!

電影,就在那扎“真香”的咀嚼聲中,正式開始了。

片頭字幕一出來,墨染心裡就咯噔一下。製片公司名不見經傳,導演名字沒聽過,編劇一欄倒是人不少,但感覺更像拼湊。

熱愛武術的青年陳國成(王保強飾)從小在米國長大,他一度奪得大學校際拳擊冠軍。為了取得更高成就,他毅然返回家鄉廣東新會。誰知剛剛踏上祖國的土地,便遭遇接二連三的倒黴事,先是被人騙去手機,接著又因誤會被少女晶晶(寧舒晨飾)和其師兄藏龍臭揍一頓,之後更是丟掉所有行李……

墨染看到這裡,已經開始感到不適。王保強演一個在米國長大、說英語、打拳擊的海歸?這選角……導演是跟票房有仇,還是對“海歸”有甚麼誤解?王保強那張樸實中帶著點憨厚的臉,一開口那帶著河北味的英語,怎麼也和“洋氣”、“精英”扯不上關係啊!違和感突破天際!

感情線更是老套得讓他腳趾摳地。誤會——打架——不打不相識——歡喜冤家。這套路二十年前港片就用爛了。

另一邊,國成的老爹陳皮(吳孟達飾)是蔡李佛拳的掌門人,他一心忙於生意,於是希望藉機將掌門之位傳給兒子。誰知管家藏洞陰差陽錯接回來一個黑人,結果鬧出一連串讓人尷尬而非好笑的笑話……

墨染看著銀幕上吳孟達賣力地擠眉弄眼,試圖營造喜劇效果,卻因為劇本的蒼白和節奏的拖沓,顯得無比吃力甚至心酸。達叔,您是不是又缺錢還人情了?

電影繼續。劇情散亂,邏輯感人。武術設計像是廣播體操加了點特效,打鬥場面軟綿綿毫無力度。寧舒晨飾演的晶晶,演技青澀僵硬,表情要麼過於誇張,要麼面癱,念臺詞像在背課文。唯一值得稱道的大概是她那張還算漂亮的臉蛋。

墨染如坐針氈。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欣賞電影,而是在接受一場緩慢的、持續的精神凌遲。每一分鐘都是煎熬。他只能靠不停地喝可樂、吃爆米花來轉移注意力,麻痺自己那屬於電影人的、備受折磨的專業神經。

他幾次想掏出手機刷一下,又覺得對那扎不尊重,只好硬扛。

那扎倒是看得挺認真,時不時小聲問:“墨染哥哥,這個動作是不是不標準?”“那個黑人為甚麼一直在說‘我的上帝’?”“晶晶好像……有點緊張?”

墨染只能含糊地“嗯嗯啊啊”,心裡在瘋狂吐槽:何止不標準,簡直是瞎比劃!黑人是拿來湊時長和製造低階笑料的!她不是緊張,她是根本不會演!

本著“答應了要看”以及“萬一後面有奇蹟”的渺茫希望,也出於對寧舒晨那微薄的親戚情誼和“認真負責”的態度,墨染硬是扛到了影片結束,字幕升起。

當影廳燈光亮起的那一刻,墨染感覺像是刑滿釋放,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杯可樂和那桶爆米花,成了支撐他度過這漫長九十分鐘的唯一能量來源和精神慰藉。

走出電影院,呼吸到商場裡雖然混著香水味但至少清新的空氣,墨染感覺積鬱在胸口的那團悶氣才稍稍散開一些。

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這就是拉不下臉拒絕親戚的下場!要是自己當初心狠一點,臉皮厚一點,直接懟回去“沒空,不去,愛告狀告去”,頂多被老媽嘮叨幾天,何至於遭受這長達一個半小時的“精神喂屎”酷刑!

他愧疚地揉了揉旁邊那扎的頭髮。這姑娘,陪著自己受這無妄之災。

“對不起啊那扎,浪費你一下午時間,陪我看這麼……一言難盡的片子。”墨染語氣真誠。

那扎卻搖搖頭,口罩上的眼睛彎了彎:“沒關係的,墨染哥哥。雖然電影……嗯,有點特別,”她斟酌著用詞,“但我喝了可樂,吃了爆米花,還跟你一起看了電影,我覺得……是我賺了呀!”

多好的姑娘啊!善解人意,還會安慰人!墨染感動得差點老淚縱橫。

然而,溫馨的時刻總是短暫的。兩人剛走到電梯口,墨染的手機就震動了。是寧舒晨的簡訊,追魂奪命般來了:

「電影看完了嗎?感覺怎麼樣?我的表演有沒有進步?快說說![期待][期待]」

墨染盯著螢幕,剛才在電影院裡積壓的煩躁、無奈、以及看到爛片的本能怒火,“噌”一下全湧了上來。感覺怎麼樣?感覺像被綁在椅子上強制觀看了一場拙劣的鬧劇!表演?那能叫表演嗎?那叫表情管理失控現場!

他現在一肚子氣,急需找個地方發洩,或者找個溫柔鄉安撫自己受傷的心靈和眼睛。是去找柳顏探討一下生命大和諧,還是約範彬彬喝杯紅酒吐槽?總之,他寶貴的時間,美好的夜晚,絕對!不能!浪費在給這部“電影”寫觀後感,尤其是給這位毫無自知之明的親戚表妹寫!

他直接按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假裝沒看見。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墨染低估了寧舒晨的執著,也高估了“躲”字訣的有效性。

次日上午,他剛在辦公室坐下,準備處理一下去米國前最後的工作,內線電話就響了。

辛越玲冷靜的聲音傳來:“墨總,寧舒晨小姐在接待區,說要見您。沒有預約,但她說……是您表妹。”

墨染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他萬萬沒想到,這姑娘居然能殺到公司來!昨天不回簡訊,今天就直接上門堵人?這是甚麼路數?江湖追殺令嗎?

“就說我在開重要會議,沒空!”墨染壓低聲音,試圖做最後掙扎。

“我說了。”辛越玲語氣依舊平穩,“她說她可以等,等到您會議結束。她還說……如果等不到,她不介意去拜訪一下叔叔阿姨,聊聊您公司前臺接待親戚的態度問題。”

墨染:“……”又是這招!有沒有點新意!但該死的是,這招對他就是管用!

“讓她進來吧……”墨染無力地扶額,感覺剛緩解的頭痛又開始了。

門被推開,寧舒晨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她“砰”地關上門,開口就是連珠炮,唾沫星子差點飛到墨染臉上:

“墨染!你甚麼意思?!昨天給你發簡訊為甚麼不回?打電話為甚麼不接?你敢拉黑我試試!”

墨染身體後仰,避開火力範圍,面無表情:“我在忙。”

“忙?忙到連回一條‘看完了’三個字的時間都沒有?忙到手機都沒空看一眼?”寧舒晨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氣勢洶洶。

“是的。”墨染點頭,眼神死寂,“非常忙。忙到沒空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

“你!”寧舒晨被他這冷淡的態度氣得胸口起伏,“墨染!你別太過分!我電影你看了沒有?到底怎麼樣,你給個準話!”

墨染看著她這副迫切又帶著點自信的樣子,昨天在電影院裡積攢的所有負面情緒,混合著此刻被打擾工作的煩躁,終於突破了臨界點。

他不再壓抑,抬起眼,目光冷冽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寧舒晨,你不用在我這兒氣急敗壞。我昨天去看,已經是看在親戚面子上,做出的最大妥協和忍耐。”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寧舒晨耳朵裡:

“現在,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以我,一個導演的專業眼光來看——”

“你演的那部《蔡李佛拳》,根本就不能稱之為一部電影。”

“它就是一坨粗製濫造、邏輯崩壞、表演災難、應該被直接扔進電影史垃圾堆裡,並且最好永遠不要被回收的——廢物。”

寧舒晨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睛瞪得極大,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墨染的毒舌模式一旦開啟,就有點剎不住車,尤其對方還是讓他遭受了“精神酷刑”的罪魁禍首:

“不過,你也別太難過,更別覺得是自己演砸了才導致它這麼爛。”

他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冷笑:

“因為,就算把你所有的戲份都刪掉,或者換一個奧斯卡影后來演,也拯救不了它。它從劇本、到導演、到製作,整個就是一坨散發著惡臭的不可燃垃圾。你演得好,是垃圾上點綴了一朵塑膠花;你演得差,無非是垃圾上多了點餿水。有區別嗎?沒有。反正都是要進垃圾桶的命。”

“你!!!”寧舒晨指著墨染,手指哆嗦得厲害,眼淚已經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我甚麼我?”墨染乘勝追擊,帶著一種“早就告訴過你”的痛心疾首,“當初你非要進這行,我就跟你說過,腳踏實地,從小角色、小成本、甚至話劇開始磨鍊。你呢?心比天高,託關係找門路,上來就演女主!拍的時候你自己不覺得尬嗎?拍完你自己看不看回放?你看得下去嗎?!啊?!”

“我……我……”寧舒晨的防禦徹底被擊潰,驕傲和期待碎了一地。巨大的難堪、委屈和被徹底否定的痛苦淹沒了她。兩行清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精心打扮的妝容開始暈染。

她再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猛地一跺腳,轉身拉開並沒關嚴的門,哭著衝了出去,還把門摔得震天響——“砰!”

巨大的聲響迴盪在走廊裡。

世界,終於清靜了。

墨染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眉心,感覺剛才那通輸出雖然有點過火,但……真他媽爽啊!憋了一天的惡氣總算出了!

幾秒鐘後,辛越玲端著一杯新咖啡,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還在微微顫動的門板,又看向自家老闆。

“墨總,”她聲音沒甚麼起伏,“既然您內心對這部電影以及寧小姐的表演,有如此……深刻而激烈的負面評價,那麼請問,您昨天為甚麼還要浪費兩個小時的生命,以及一張電影票錢,去觀看它呢?”

墨染被問得一噎,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

“唉……”他放下杯子,長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事後反省的鬱悶,“這氣頭一上來,就沒管住嘴。我也挺煩的。你說我,重生……啊不是,混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修煉不到家?這喜怒不形於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還得練啊!”

辛越玲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道光:“根據行為心理學,這或許說明,在您內心深處,對這位寧小姐,仍存有基本的親戚情誼,否則您不會因此動怒。純粹的陌生人,無法引發如此強烈的情緒價值消耗。”

墨染愣了一下,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分析了。扣錢警告啊!出去幹活!”

辛越玲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補充了一句:“另外,墨總,您剛才的言論,如果被錄音或傳播,可能會對您的公眾形象造成‘毒舌’、‘不近人情’等負面影響。需要我準備一份公關預案嗎?”

墨染:“……不用!她沒那腦子!出去!”

辛越玲關門走了。

墨染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寧舒晨估計是恨死自己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煩,父母那邊……可能需要編個“我好好鼓勵了她但電影市場反應不好她需要時間消化”之類的說辭。

算了,不想了。

他拿起手機,翻出柳顏的號碼,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還是溫柔鄉好。爛片甚麼的,見鬼去吧!米國,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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