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玲,飛洛杉磯的機票,訂好了沒?”墨染揉著太陽穴,盯著電腦螢幕上《原始碼》北美宣傳行程表。
辛越玲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已訂好。頭等艙,後天下午三點,首都機場T3。相關簽證材料已備齊,放在您左手邊第二個資料夾。”
墨染滿意地點頭。有個靠譜的秘書,真是省心省力……至少在大部分事情上。
就在他剛想誇兩句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銳地響了起來。
瞥了一眼,陌生號碼。
墨染皺了皺眉。他這個私人號碼,知道的人不多,不是圈內好友、核心合作伙伴,就是……麻煩精。他略帶警惕地劃開接聽。
“喂,哪位?”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語氣熟稔得彷彿昨天剛一起擼過串:“墨染!是我呀!我的新電影馬上要上映了,首映禮!你必須來給我捧場啊!給點專業意見嘛!”
墨染:“???”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又仔細看了一眼那串數字,大腦CPU飛速運轉,檢索所有可能的聲音和對應人物——無果。通訊錄裡沒這號人,聲音也不算特別有辨識度。
“額……”他發出一個充滿困惑和拖延意味的單音節,“你好,請問你是……”
對面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頓了一下,然後語氣更活潑了,帶著點嗔怪:“哎呀,跟我還裝!我的新電影叫《蔡李佛拳》,不是甚麼超級大製作啦,但很有意義!是弘揚傳統武術的!首映禮在下週六,請柬我直接寄到你公司?還是發電子版給你?”
《蔡李佛拳》?這名字聽起來像某個地方電視臺下午檔播的民間武術教學片。墨染腦子裡依然一片空白。
為了避免繼續尷尬的雞同鴨講,他決定直球出擊。
“那個……實在不好意思。”墨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誠懇而不失禮貌,“我能冒昧地問一下,您到底是哪位嗎?我這邊可能訊號不太好,沒聽出來。”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停頓,而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墨染等了差不多一分鐘,心裡嘀咕:掛了?訊號斷了?他試探性地:“喂?還在嗎?能聽見嗎?”
“我——是——寧——舒——晨!!!寧!舒!晨!!”
下一秒,足以刺穿耳膜、媲美海豚音的高分貝尖叫,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和難以置信,從聽筒裡爆炸開來!墨染猝不及防,耳朵嗡的一聲,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寧舒晨?這個名字……好像有點印象了。
“哦……舒晨啊。”墨染把手機拿遠一點,揉了揉飽受摧殘的耳朵,語氣恍然大悟,“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你這嗓子……練過美聲?”
“少跟我打岔!”寧舒晨餘怒未消,“墨染!你居然連我聲音都聽不出來?”
墨染額頭冒汗:“咳咳,那個,你怎麼有我手機號的?”他這號碼挺私密的。
寧舒晨哼了一聲,理直氣壯:“我問阿姨要的啊!我說我拍電影了,想請我大導演表哥指點一下,阿姨可高興了,二話不說就給了我!還讓我多跟你學習呢!”
墨染:“……”親媽,您可真是我親媽!專業賣兒子一百年不換!他幾乎能想象他媽在電話那頭笑眯眯地說:“小染啊?號碼給你沒問題!他敢不幫你,你告訴阿姨,阿姨說他!”
“哦……好吧。”墨染有氣無力,知道搬出老媽這尊大佛,事情就麻煩多了,“不過舒晨啊,真不是哥不幫你。我最近特別忙,馬上要飛去美國宣傳電影,行程排到下半年了,實在抽不出時間去看甚麼……猜拳?”他故意把片名說錯,試圖降低其重要性。
“是蔡!李!佛!拳!”寧舒晨一字一頓,聲音又拔高一度,“傳統文化!武術精髓!你不尊重華夏武術,也等於不尊重我!”
好大一頂帽子!墨染感覺脖子一沉。
“別別別,千萬別上綱上線。”他趕緊辯解,“我剛沒聽清片名。但我真沒時間,你看……”
“行!”寧舒晨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輕快,卻帶著一股讓墨染寒毛直豎的威脅意味,“你忙,我理解。首映禮你不來就算了。我明天就買高鐵票,去你家!親自拜訪叔叔阿姨,跟他們好好聊聊,說說他們兒子現在成大導演了,連親戚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順便把我電影票送給他們二老,請他們去電影院支援我!你覺得怎麼樣?”
墨染眼前一黑。
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畫面:他爸媽戴著老花鏡,坐在電影院,看著那部疑似“武術教學片”的電影,旁邊坐著滿臉期待的表妹。放映結束,老媽打電話過來,語氣失望:“小染啊,你怎麼這樣?舒晨多不容易,你幫幫她怎麼了?你是不是看不起親戚?”老爸在旁邊幫腔:“做人不能忘本!”
要命!這簡直是精準打擊他的家庭軟肋!
“別!千萬別!”墨染立刻滑跪,語氣充滿求生欲,“多大點事兒啊,真不用麻煩我爸媽!他們年紀大了,電影院音響大,對心臟不好!那甚麼……時間地點發我!我一定……儘量抽時間去看!”他把“儘量”兩個字咬得很重。
“真的?”寧舒晨狐疑。
“比真金還真!票我自己買就行,支援票房嘛!請柬不用寄了!”墨染生怕她真把請柬寄到父母家。
“那好吧。時間和影院地址我簡訊發你。別忘了啊!看完給我提意見!”寧舒晨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墨染聽著手機裡的忙音,緩緩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老闆椅裡,一臉生無可戀,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剛剛簽下了一份喪權辱國的條約。
辛越玲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檔案。看到自家老闆這副被妖精吸乾了精氣的模樣,她推了推眼鏡,平靜地問:“墨總,怎麼了?又是哪位紅顏知己或者‘表妹’,給您出了新的難題,讓您如此……惆悵?”
墨染猛地坐直,瞪向她:“就衝你這句話,毫無根據地詆譭老闆清譽,扣200塊工資!現在,立刻,去給我倒杯咖啡!要濃的,苦的,能提神醒腦順便讓我想殺人的那種!”
辛越玲面不改色,甚至點了點頭:“好的,扣200,咖啡馬上來。”轉身出去了,背影寫著“莫挨老子”和“老闆又抽風”。
等她把一杯冒著熱氣、漆黑如墨的濃縮美式放在桌上時,墨染叫住了她。
“越玲……”墨染聲音虛弱,帶著求助,“剛才那電話,是我一遠房表妹。她……演了部電影,逼我去看。我不想去,怎麼辦?”
辛越玲想了想,給出標準答案:“如實告知,日程已滿,無法出席。語氣委婉,態度堅定。”
“我說了!”墨染抓頭髮,“她使出了終極殺招——要去找我爸媽告狀!說我成名了就忘了親戚,看不起人!”
辛越玲沉默了兩秒,鏡片後的眼神似乎在說“貴家庭關係真複雜”。她攤手:“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是涉及長輩的親情綁架。我無法提供有效建議。解決方案通常只有兩種:一,妥協,去看。二,硬剛,承擔後續家庭風暴及可能的名譽損失。”
墨染想象了一下第二種方案的後果,打了個寒顫。老媽淚眼婆娑,老爸搖頭嘆氣,過年回家被所有親戚指指點點……算了算了,殺傷力太大。
他長嘆一聲,認命般地揮揮手:“罷了罷了,我去看一眼吧。就當……體驗生活,觀察一下市場下限。”他給自己找了個極其勉強的理由。
最終,墨染還是自己掏錢買了兩張票,選了個人少的工作日下午場。他拒絕了寧舒晨參加首映禮的邀請——開玩笑,首映禮上肯定有媒體,萬一被拍到,標題寫成“墨染導演現身《蔡李佛拳》首映,疑似看好該片或與女主關係匪淺”,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低調,必須低調地完成這個“親情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