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呂新那嗓子壓得又低又急,尾音帶著點破音的顫抖,活像地下黨在危機四伏的敵佔區接頭。他貓著腰,鬼鬼祟祟地躲在北影排練廳那根掉漆的大柱子後面,眼巴巴瞅著剛結束排練、正拿毛巾擦汗的楊蜜。
“蜜姐!”
呂新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奔赴刑場的壯士,一個箭步竄到楊蜜跟前,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就差當場跪下磕一個了:“楊女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不好。”楊蜜回答得斬釘截鐵,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轉身就要走,“阿染不答應你,我也不答應。”
呂新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楊蜜的毛巾一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是!姐!你平時懟墨染不是懟得挺歡實嗎?怎麼關鍵時刻又跟他穿一條褲子了?這不科學啊!”
“阿染拒絕你肯定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他。”
“他沒拒絕我!”呂新急得直跳腳,語速快得像開了二倍速,“他就是……身份不方便!他是我老闆,親自出面邀請,那不成以權壓人、職場騷擾了嗎?影響多不好!但你就不同了!” 他雙眼放光,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你跟沐婷婷,那是純潔的同事關係!是北影同窗的革命友誼!是《何以笙簫默》片場一起流過汗的戰友!你出面,以畢業大戲的名義,請她來捧個場,合情!合理!合法!簡直天衣無縫!你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楊蜜抱著胳膊,斜睨著唾沫橫飛的呂新,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可是我聽阿染說你很花呀!”
“我花他大……” 呂新差點脫口而出國粹,硬生生憋了回去,臉漲得通紅,“我不花,真的。我最多嘴上花一點,實際上沒花過。”
楊蜜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那你得向我保證不能勉強別人,不能用下流手段。”
“放心吧,我又不是杜恆春。”
“杜恆春”三個字似乎精準地戳中了楊蜜的某個笑點,她噗嗤一聲樂了:“行,你等我訊息。”
呂新瞬間如同中了五百萬,激動得差點原地蹦起來:“太好了,蜜姐。我這事要是成了,你就是我親姐。”
“哎哎哎!”楊蜜看著轉身就想跑的呂新,慢悠悠地伸出纖纖玉指,“別急著走啊,去給我們宿舍的人一人買杯奶茶去,少糖加冰。”
呂新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蜜姐,這事還沒做呢!”
“這叫定金,知道嗎?”
呂新看著楊蜜那副“姐就是女王”的架勢,悲憤地一跺腳:“要不說你和墨染是一對呢,都這麼會使喚人!”
“你嘀咕甚麼呢?還想不想我幫忙啦?”
“我現在就去!”呂新腳底抹油,瞬間溜得無影無蹤,空氣中只留下他哀怨的尾音。
......
畢業表演那天,05級表演系學生準備的舞臺劇叫作《樓梯的故事》,楊蜜在其中反串一個小男孩。
眼瞅著表演馬上就要開始,呂新還在那對著鏡子裝模作樣,甚是噁心。他手裡那瓶強力定型髮膠,噴得跟消防員滅火似的,對著自己那顆腦袋狂轟濫炸。一縷縷頭髮被強行固定,倔強地向上支稜著,試圖營造出一種“狂放不羈的藝術家氣質”,效果卻無限接近被電擊過的刺蝟。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時而皺眉,時而抿嘴,表情豐富得能演一出默劇。
“你是去看演出,不是去參加婚禮!”許文陽看著狂噴發膠的呂新忍不住嘲諷道。
“你不懂,第一印象很重要。”
墨染看到呂新的造型也是直搖頭:“就你這種對賭神的拙劣模仿,很難給人好的印象。”
“我這叫魅力型男風,加上一點成熟男人的韻味,絕對迷倒萬千少女。”
其他三人不約而同的是一副要吐了的表情。
終於,呂新打扮完畢,一個轉身向墨染他們靠去。
“怎麼樣?”
“啊切~~”
墨染被呂新身上的味道嗆到,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你怎麼能對著我打噴嚏呢,有沒有公德心!”呂新一臉嫌棄的說道。
“你這身上甚麼味道,感覺你跟偷吃過羊屎一樣!”
“沒品位!”呂新憤憤不平地整理了一下被噴嚏氣流吹歪的“藝術品”,“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進口古龍水!‘午夜迷情’!懂不懂?男人的味道!”
“可我覺得還不如我的六神花露水好聞。”路第說的一臉認真,墨染和許文陽同時點了點頭。
到了大禮堂,在墨染的刻意安排之下,公司的一批人中讓沐婷婷坐在最右邊,宿舍一行人讓呂新坐在最左邊,兩人順理成章的相鄰而坐。
只見呂新坐姿挺拔、嚴肅認真、一絲不苟,就跟馬上要上臺發表獲獎感言一樣......
墨染實在是無法專心看臺上的表演,因為臺下的表演也著實精彩。呂新一動不敢動,豆大的汗珠從他厚重的鬢角處流下。
墨染憋笑憋得肚子疼,肩膀直抖。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嚴肅的口吻,帶著一絲壓不下去的笑意問道:“咳,呂新啊,你覺得今天蜜蜜這場舞臺劇演得怎麼樣啊?點評點評?”
呂新根本就心不在焉,怎麼可能發表出甚麼真知灼見來。
“額......楊蜜表現得很好,看得出來有好好準備。”
“是嗎?婷婷,你覺得呢?”
“墨總,我覺得楊蜜演的這個人物雖然戲份不多,但是難度不小。楊蜜能將這個角色表現得活靈活現真是了不起。”
“這是私下聚會不用叫我墨總,你就和呂新一樣叫我名字就行。”
“這......”
墨染眼珠一轉,圖窮匕見:“婷婷,其實招你進公司,還是呂新給我的建議。”
“啊?”
沐婷婷和呂新同時轉頭看向墨染。
“真的,”墨染一臉真誠,“他說《何以笙簫默》裡的何以玫演的入木三分是個好演員,建議我把她簽下來。”
沐婷婷清澈的眼眸看向呂新,帶著一絲驚訝和真誠的暖意:“謝謝你,呂新。”
呂新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沒甚麼,我只是實話實說。”
墨染趕緊趁熱打鐵:“他還說他最喜歡你在《新楚留香傳奇》裡演的柳無眉,人物刻畫的十分到位。
而且今天你真是來著了,今天不光是請你看楊蜜的畢業演出,還要請你吃一頓海鮮大餐!”
“這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墨染笑容燦爛,不容拒絕,“今天是呂新呂老闆的生日,來都來了,就當是給他個面子吧,你說是不是啊,呂老闆?”
“額......對。”
嘩啦啦的掌聲中,舞臺劇演完了。楊蜜蹦蹦跳跳的來到墨染等人面前,剛想開口說話被墨染截住。
“蜜蜜!”墨染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快過來!今天可是破天荒!咱們一向以‘毒舌犀利、眼光挑剔’著稱的呂大才子,剛才可是親口誇你演得好了!說你把那個小男孩演活了!有深度!有層次!”
楊蜜何等冰雪聰明,眼珠子一轉,立刻戲精附體,雙手捧心,做出一副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狀:“真的嗎?!天哪!呂才子的藝術鑑賞能力在北影那可是有口皆碑的金字招牌!我們表演系的學生,誰不想得到呂才子的一句專業點評?那簡直是藝術生涯的無上榮光!今天……今天我的大學生涯終於圓滿了!沒有遺憾了!謝謝你,呂才子!你真是我的指路明燈!” 那演技,比剛才舞臺上更勝一籌。
“趕緊回去換身衣服,今天是呂才子的生日,你怎麼能穿這身去吃海鮮大餐呢,太失禮了!”
“啊???啊!我現在就去換衣服。”
墨染挑了就近的一家海鮮餐廳。呂新拿著餐單的手直哆嗦。
“那個......我都行,還是大家點吧。”
墨染一把搶過呂新手上的選單,對著服務員說道:“一條清蒸石斑魚,一份清蒸大閘蟹、一份蔥燒海參、來只澳龍,挑大個的啊。”
“好的先生。”
“波龍也來一隻。”
“先生,波龍需要預定,現在不一定有。”
“沒有就換成帝王蟹。龍井蝦仁你們這有嗎?”
“對不起先生,我們這沒有這道菜,不過我們這的白灼蝦也很有名。”
“行,來一份。你們還有甚麼想吃的嗎?”
“阿染!”楊蜜立刻舉手,小手指精準地點向選單上一張色澤誘人的圖片,“我想吃這個!鮑魚燒雞!看著就好吃!”
“沒問題!”墨染大手一揮,“服務員,再加一份鮑魚燒雞!不夠咱們再加!” 他體貼地看向汗如雨下的呂新,對服務員說:“對了,麻煩把空調再打低點,你看我們呂老闆,這汗流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桑拿房過生日呢!呂老闆,趕緊擦擦汗!”
呂新藉著擦汗的動作,幾乎是撲到墨染耳邊,用氣若游絲、帶著哭腔的聲音哀求:“哥!染哥!親哥!求你了!差不多行了!我……我卡里餘額可能……不夠付啊……”
“啊?”墨染彷彿沒聽清,聲音陡然拔高八度,一臉驚訝,“甚麼?這麼多菜了,呂老闆你還嫌不夠?還要點小龍蝦啊?” 他看向服務員,熱情洋溢:“你們這有麻辣小龍蝦吧?”
“有的,先生。”
“那就先來5斤麻辣小龍蝦,加一箱啤酒。呂老闆,你看這樣行嗎?”
呂新看著墨染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又感受著旁邊沐婷婷投來的、帶著點好奇和笑意的目光,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彷彿看到自己未來幾個月都要靠泡麵度日的悲慘景象。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壯士斷腕的悲涼:“……行。”
“好嘞!”墨染心滿意足,開心地牽起楊蜜的小手,無視身後呂新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興致勃勃地朝水族箱走去,“走,蜜蜜,咱們去給呂老闆挑那隻最大最精神的澳龍!一定要挑個鉗子有力的!鉗子越大,福氣越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