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這位編劇,總愛在你西裝革履、人模狗樣開正經會議時,猝不及防地塞給你一個荒誕不經的冷笑話。
這天,墨染、俞妃虹、文木也、焦華淨在會議室開會商討《初戀這件小事》的拍攝細節問題,剛下會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發現辛越玲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他了。
“找我有甚麼事嗎,越玲?”
辛越玲站起身,遞上一份薄薄的列印紙,動作優雅得像在呈遞國書:“墨總,特大喜訊。杜恆春杜公子耗時耗力耗巨資打造的鴻篇鉅製——《逐夢演藝圈》,正式殺青了!”
“哦?”墨染挑眉,接過那張紙,上面寥寥幾行字,“這麼快?有媒體跟進報道了沒?讓咱們也瞻仰瞻仰杜公子的排面。”
“搜湖網上有相關報道。”
墨染找了半天都沒看見:“哪呢,我怎麼沒看見?”
辛越玲忍著笑,纖纖玉指越過墨染的肩膀,精準地點向螢幕最下方一個極其不起眼的位置——一個被“頁尾宣告”和“廣告位招租”夾擊的小豆腐塊,標題小得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春生娛樂新片<逐夢演藝圈>順利殺青》。那位置,別說牌面,連牌桌的腿兒都夠不著。
“呵,堂堂春生娛樂的太子爺怎麼這麼沒有牌面呢,我要是杜恆春的話,絕對打電話質問張超陽。”
辛越玲抿嘴輕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墨總,需不需要我們這邊……稍微‘助力’一下?讓杜公子的‘牌面’再低調一點?” 那意思,添把柴火,讓這“角落待遇”坐實。
“打壓?千萬別!”墨染大手一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咱們要做的就是——袖手旁觀,靜待花開!最好祈禱有哪位獨具慧眼(或者獨具慧膽)的院線經理,能看上這部‘潛力股’,哭著喊著給他們多排片!要是真有這樣的‘伯樂’……”墨染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那不用查,這人絕對收了錢,還是大錢!舉報一抓一個準兒!”
晚上回去,墨染將這個訊息告訴了楊蜜,楊蜜的反應比墨染還要激烈。
“呵,堂堂春生娛樂的太子爺怎麼這麼沒有牌面呢,我要是杜恆春的話,絕對把搜湖總部砸了。”
墨染都懷疑楊蜜在自己辦公室裝監控了,怎麼說的話就和自己這麼像呢?不過自己最多也就是質問一下張超陽,蜜蜜卻是想打上搜湖......
還沒等墨染從“楊蜜暴力美學”的震撼中緩過神,這位姑奶奶一個餓虎撲食,直接翻身騎跨在他腰上,雙手捧住他的臉,大眼睛眨巴眨巴,瞬間從“女羅剎”切換成“小甜甜”模式,聲音甜得能拉絲:“阿染~~~我能不能求你個事兒呀?” 那尾音拖得百轉千回,聽得墨染汗毛倒豎。
“不行!絕對不行!”墨染秒拒,求生欲爆棚,雙手護住耳朵——經驗告訴他,楊蜜用這種語氣求的事,通常能把他坑到月球背面。
“我還沒說是甚麼事呢!”楊蜜不滿地噘嘴。
“你是不是想去春生娛樂鬧事啊?”
楊蜜眼看自己的那點小心事被墨染戳穿,也不再裝了。
“我就去嘲諷兩句,開心開心,絕對不動手。上次都是你在說,我都沒發揮就走了,這次我來當主力。”她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眼神卻閃爍著“搞事情”的光芒。
“成績還沒出來呢,你嘲諷甚麼呀。”
“他們定檔在甚麼時候?”
“7月18號,比我們早一個星期。”
“那正好!”楊蜜一拍大腿,眼睛賊亮,“咱們就7月19號去!趁他熱乎勁兒還沒過,傷口還新鮮!精準打擊!”
墨染扶額:“姑奶奶!票房成績要是不理想,杜恆春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沒處撒呢,你再去火上澆油,萬一他惱羞成怒,失去理智,跟你來個魚死網破怎麼辦?他那人,看著人模狗樣,瘋起來可不好說!”
“我會怕他?”楊蜜嗤之以鼻,捏了捏小拳頭,一臉“老孃當年混江湖”的豪橫,“他要是敢動手,我就再拍他一回!讓他重溫舊夢!” 顯然對當年“板磚事件”的戰果念念不忘。
“姐姐,你也算個公眾人物了,注意點影響。再說了你去他們公司鬧,去哪找磚呢?”
“沒事,他們公司不是有花瓶嘛!那玩意分量不重,拎起來不費勁,效果絕對槓槓的!”
“……” 他感覺自己快窒息了。“網上說兩句得了!不許去!想都別想!”
“哼!”楊蜜氣呼呼地從他身上滾下來,裹緊被子,只留給他一個憤怒又圓潤的後腦勺。
......
次日,墨染正窩在老闆椅裡,捧著田莊莊老師那本沉甸甸、充滿智慧的導演心得,如同朝聖般細細研讀。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呼吸和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突然,一陣規律而焦躁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呂新像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在他面前不足五平米的空地上來回踱步,一圈,兩圈,三圈……那頻率,快趕上縫紉機了。
墨染被晃得眼暈,沒好氣地抬頭:“我說你沒病吧,工作室的工作都做完了嗎?偷懶都偷到我這裡來了?”
呂新猛地停下,一臉便秘糾結混合著青春期少男懷春的表情,眼神飄忽:“染哥,我看到她了!”
“誰啊?”
“沐婷婷!”呂新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激動,“我中午下樓買咖啡,在電梯口碰到她了!剛拍完一個廣告回來,那狀態,絕了!陽光下面板都在發光!”
“看到就看到唄,你騷擾人家了?”
“......沒有。”
“那她騷擾你了?”
“那倒好了。”呂新一臉嚮往。
“那你在這糾結甚麼呢?”
“好不容易碰到一回,我連句話都沒跟她說上,這樣下去甚麼時候能有進展呀?”
墨染放下筆記,用一種看史前生物的眼神打量著他:“這是你自己慫,怪得了別人嗎?再說了我不是把她的手機號也給你要來了嘛,給人家打呀!”
“我不敢......”
“你個垃圾,就只會吹。你想想老許多慘,現在這麼好的機會放到你面前,你卻告訴我你不敢?”
呂新哭喪著臉:“以我的經驗來看,如果我這麼貿然的打電話給她的話,大機率會搞砸。”
“那你就找藉口,編理由,讓你們見面變得合理不就行了嗎?”
“所以我不就出現在這裡了嘛。”
墨染眯起眼,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甚麼意思,我是你老闆,還要負責幫你泡妞?”
“也不算幫吧,你搞個公司聚餐,我的機會不就來了嗎?這叫資源整合,效率最大化!”
“公司出錢,然後你順手牽羊?”
“染哥!格局!格局開啟!”呂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婷婷早晚是咱公司的人,我這叫提前搞好內部團結,穩定軍心!”
“你大爺的做夢去吧。”
“這要是不行的話,等《何以笙簫默》剪完之後,你拉著大家一起看看效果。婷婷是女二,肯定得來!這理由夠充分、夠正經了吧?”
墨染摸著下巴,思考了兩秒:“嗯……這個提議,勉強還算在人類能理解的範疇內。行吧,到時候安排。”
呂新眼睛一亮,得寸進尺:“楊蜜不是快畢業了嗎?她們不是合作過嗎,能不能讓楊蜜幫著請一請沐婷婷?”
墨染徹底無語,手指點著呂新:“呂新啊呂新!你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麻煩我還不夠,還想把楊蜜也拖下水?這事我不管!想找楊蜜幫忙?自己麻溜兒滾去問她!看她會不會用她那限量版高跟鞋在你腦門上開個洞!” 他指了指門口,“現在,立刻,馬上,滾回你的剪輯室!再讓我發現你心不在焉,後面的看片會,你就一個人等我們看完再看!”
“別別別,我現在就回去工作。”呂新瞬間慫了,點頭哈腰,立刻消失在門口。
辦公室裡終於恢復了清靜。墨染重新捧起田老師的心得筆記,試圖找回那點被呂新攪散的“藝術氛圍”。剛看了沒幾行,辦公室門又被敲響了。辛越玲神色略顯古怪地探進頭:“墨總,有兩位客人……華億的王中君、王中類兩位老總,在樓下。”
墨染不敢怠慢,趕忙將他們請到自己的辦公室中。
“兩位王總來我這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準備甚麼,我們就是來討杯茶喝的。”王中君笑道。
“這個簡單。越玲,給大小王總上好茶。”
辛越玲應聲而去,動作行雲流水,很快端上三杯香氣四溢的清茶。她低眉順眼,姿態優雅地將茶杯分別放在三人面前,茶湯色澤清亮,熱氣氤氳。
“這位小姐是墨總你的秘書吧?”
“是啊,她叫辛越玲。”
“辛秘書這手茶藝真是了不得呀。”
辛越玲微微一笑:“小王總客氣了,主要是這茶葉好。”
“這茶葉不便宜吧?”
“不清楚,是我從韓叔那裡要來的。”墨染答道。
接下來,就是一段漫長的、充滿禪意(且無聊)的“茶道交流”。王家兄弟絕口不提正事,從茶葉產地聊到水溫火候,從紫砂壺養壺聊到茶禪一味。墨染也只能耐著性子陪著打太極,心裡的小人兒都快打哈欠了。就在墨染琢磨著要不要提議換個普洱提提神時,王中君終於放下了茶杯,慢悠悠地從隨身攜帶的精緻皮包裡,取出一份裝幀考究的檔案,輕輕推到墨染面前。
“墨總,”王中君的笑容多了幾分鄭重,“上次《風聲》的事情,多虧你高抬貴手,幫了我們大忙。我說過,華億記恩情,必有回報。這不只是句空話。” 他點了點那份檔案,“這是我們華億兄弟傳媒,即將在A股上市的原始股認購合同。不多,100萬股。墨總若是不嫌棄,不妨籤個字。我王中君在這裡給你打包票,這筆投資,絕對讓你穩賺不賠。” 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豪氣。
墨染拿起合同,目光掃過那些代表著巨大財富的數字和條款。華億上市,這是業內皆知的大勢所趨,原始股就是會下金蛋的雞。這份禮,重!非常重!但他墨染也不是扭捏之人。幾乎沒有猶豫,他拿起辛越玲適時遞上的簽字筆,龍飛鳳舞地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見墨染如此豪爽,王中君拉攏墨染的心思就更深了。
送走了兩位笑容滿面、彷彿已經看到墨染登上華億戰車的王總,辦公室門關上。墨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坐回老闆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向正在收拾茶具的辛越玲。
“越玲,”他開口,“你怎麼看這兩位王總?還有這100萬股?”
“不好說,這100萬原始股應該只是個開始,這兩位老總應該想拉攏你,把你綁到他們的馬車上。”
“這我知道,你說要是我們和華億合作,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有利有弊吧。”
“越玲,你也開始跟我玩模稜兩可這一套了,是嗎?”
辛越玲沉吟片刻,難得地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茶具端到一旁,走回墨染面前,神情認真:“墨總,我說句實在話,您別嫌我僭越。和華億合作,短期看,絕對利大於弊。他們有錢,有人脈,有龐大的發行渠道和藝人資源,能給我們帶來巨大的助力,讓專案推進更快,盤子做得更大。”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但長遠看……弊大於利。”
“哦?為甚麼?”墨染身體微微前傾,來了興趣。
“華億給我的感覺,越來越不像一家以內容為核心的公司了。”辛越玲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他們現在所有的動作,核心都圍繞著上市、資本運作、市值管理。整個公司像一架高速衝向資本市場的戰車,一旦上市成功,那裡面的水……”她微微搖頭,“就是資本的角鬥場,是各路神仙打架、暗流洶湧的深海。我們繁星現在體量還小,根基尚淺,如果和華億繫結得太深,捲進那種級別的資本漩渦裡……”她看向墨染,語氣凝重,“很容易引火燒身,甚至被巨浪吞噬,失去航向。”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墨染看著眼前這個平日低調務實、此刻卻目光如炬、分析鞭辟入裡的年輕秘書,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和驚喜。她這番話,幾乎精準地預言了未來華億乃至整個行業在資本裹挾下的走向!這份洞察力,這份對行業本質的清醒認知,遠超她的年齡和職位!
“越玲,你要是在三國時期一定是一位優秀的軍師。”
“謝謝墨總誇獎。”
他看著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叢林,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散發著金錢誘惑力的股權合同,眼神清明。資本的戰車固然誘人,但手握指南針,看清方向,或許才是穿越這片叢林更重要的依仗。而他的“小軍師”,似乎已經找到了那個羅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