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農場召開了表彰大會。
表彰大會的氣氛熱烈。大喇叭裡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臺下的職工們揮舞著小旗。
“顧清如同志,在揭露敵特分子、保衛農場安全方面表現突出,經組織研究決定,授予二等功,任命她為衛生所副所長!”
“譁——” 臺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顧清如站在臺上,接過獎狀和任命書。
朱所長也站在臺上,他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他大步走到顧清如面前,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顧清如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丫頭,好樣的!這獎狀,是拿命換的。這副所長,得拿心扛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顧清如低頭看著手中那張鮮紅的獎狀,她知道,這薄薄的一張紙,承載的遠不止是榮譽。
她原本對當官一點興趣也沒有。在她看來,權力不過是胡干城、張文煥那樣人用來欺壓人的工具。但此刻,當她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有時候,權力,也能成為一把鑰匙。
一把能開啟枷鎖、保護她想保護的人、達成她心願的鑰匙。有了副所長的名分,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調配藥品,就能在衛生所裡推行更合理的制度,就能在面對不公時,有更大的話語權。
權力,可以是一種責任,一種力量。
顧清如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將獎狀緊緊抱在懷裡。她對著臺下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臺下郭慶儀使勁地拍著巴掌,邵小琴和葉倩激動地互相推搡,陸敏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但嘴角是真誠的微笑。趙大力用力拍著手,古麗娜爾則笑著,用維吾爾語輕聲回應:“她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
還有一些人,則是羨慕嫉妒恨,比如張志浩、徐惠之流。
韓愛民站在後面,看著領獎的顧清如,眼底是一些晦澀不明的情緒。
……
傍晚下工的哨聲響起,邵小琴和葉倩拿出洗澡票,準備一起去澡堂。
陸敏拿起麻繩和鐮刀,對正要出門的兩人說:“你們去吧,我去後山看看能不能撿點柴火。”
“又去啊?”邵小琴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天都快黑透了,地上都凍成鐵了,哪還有甚麼好撿的。”
“就撿一點,總比沒有強。”陸敏笑了笑。
葉倩敏銳察覺,“陸敏,你是不是又把澡票換成錢糧寄回家了?”
陸敏低頭,沒說話。
她家裡條件不如邵小琴和葉倩,邵小琴父親是鐵路排程員,葉倩父親是工廠工程師,而她父親是修鞋匠,母親是流水線上的壓幫工,兩人加起來的工資,養活五個孩子。最小的弟弟才四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一張澡票,能換一斤糧票。
一斤糧票,夠弟弟妹妹們吃兩天飽飯。
如今她們要去洗澡,陸敏自然拿不出澡票,只能藉口去撿柴火。
“我可以借給你。一起去洗澡吧。”葉倩又說。
陸敏搖頭。
葉倩心裡嘆了一口氣。怕傷她自尊,沒再勸阻。
最近天冷,夜裡爐子得燒旺一些,柴火的消耗量確實嚇人。她們也經常下工後去撿,只是最近,能撿到的好枝子越來越少了。
“那你別走遠,就在邊上撿一點就行,天黑了危險。”邵小琴叮囑道。
“知道了,放心吧。”
農場邊緣的次生林,林子不大,是職工們私下的柴火庫。經過一個秋季和冬季,好撿的、乾燥的樹枝早已被掃蕩一空,陸敏不得不越走越深,希望能碰碰運氣。
她低著頭,在厚厚的積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嘴裡撥出白氣。
就在她撥開一叢掛著冰凌的枯枝,準備繼續往裡走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農場另一條通往後山的小路上走了出來。
是韓愛民。
這個點,他不是應該在整理裝置,或者已經回宿舍了嗎?
他要去哪裡?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韓愛民在陸敏眼中,一直是個謎。
他話不多,總是溫和地笑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沉穩,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份朦朧的好感,像一顆種子,在陸敏孤獨的心裡,早已悄然生根發芽。
此刻,看著他獨自一人,走向與農場宿舍相反的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松林,陸敏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一種混合著擔憂、好奇和一絲少女情愫的衝動,攫住了她。
她沒有出聲,只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躲在一棵粗壯的白樺樹後,遠遠地跟了上去。她告訴自己,只是順路,只是想看看他去哪裡撿柴,僅此而已。
韓愛民顯然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尾巴。
他步履穩健,走的不是人踩出來的小路,而是一條几乎被雪掩埋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林間小徑。
陸敏屏住呼吸,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他發現;又不敢離得太遠,怕跟丟了。她只能憑藉著腳印,在茫茫雪色中艱難地辨認著他的蹤跡。
走了一段路,韓愛民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天也快黑了。
陸敏在心中天人交戰,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跟蹤下去。
這裡接近深山,山裡不安全。
可是好奇心還是戰勝了恐懼,陸敏再次在雪地辨認到足跡後,咬咬牙追了上去。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韓愛民停下了腳步,來到一棵巨大的、已經枯死的松樹下,
那棵樹樹幹粗壯,樹皮皸裂如龍,巨大的樹洞像一張沉默的巨口,隱藏在盤根錯節的根部。
陸敏終於發現了前面的韓愛民,還站著不動了,打量著眼前的大樹。
她立刻躲到附近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
她看到韓愛民俯下身,將耳朵貼近樹洞,然後,他的手伸了進去。他沒有摸索多久,而是以一種異常精準和熟練的動作,從樹洞最深處,搬出了一臺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電臺。
那電臺不大,天線可以迅速展開。
陸敏的大腦一片空白,電影裡的情節,此刻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眼前。她暗戀的那個男人,那個總是溫和微笑的韓愛民,竟然藏著這種東西!
韓愛民展開天線,擰動旋鈕。一陣微弱的電流“滋滋”聲響起,他戴上耳機,然後,他的手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他將農場折了兩名臥底,還有二月有可能有洪災的訊息傳了出去。
那一刻,陸敏看到了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沒有溫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絕對的專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不是她認識的韓愛民,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訓練有素的特工。
一個讓她不寒而慄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他不是電影放映員,
他是間諜!是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