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農場的節奏變了。
早上八點，高音喇叭準時響起，“各單位注意！今日防汛物資轉運任務開始！車輛九點準時出發！”
一袋袋黃豆、玉米麵被抬上卡車，碼得整整齊齊，蓋上油布，用麻繩捆牢。
卡車駛向老團部的禮堂和倉庫，那裡成了臨時避難中心。車輪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後勤科的小張帶著人清點倉庫的防汛物資，
“麻袋，一百二十一口；木樁，二百六十三根；鐵絲網，四十七卷……缺額已上報師部，等待調撥。”
接連幾天的全場忙碌，有人低聲說：“咱們這是防洪，還是備戰？”
旁邊人立刻瞪眼：“少廢話！命令下來了，就照辦！”
而在更遠的地方，東坡山脊線上，四個渺小的身影正踏雪前行。
徐工揹著地質儀，走在最前頭，軍大衣裹得嚴實，帽簷壓低。他身後是陳工，還有兩名民兵。陳工扛著水準儀，身後兩個民兵揹著碩大的行李包和步槍。
他們的任務艱鉅，要在那裡臨時紮營，設立觀測哨，每天上報一次水位和降雨量。
衛生所，顧清如忙著清點藥品，儲備藥品並不多，青黴素兩盒，止血粉三瓶，針劑……
這些藥品需要仔細清點，登記造冊，還要挪出一部分運到老團部。
門簾掀開，冷風衝進來，一個年輕戰士探頭進來，手上纏著滲血的布條。
“顧醫生，麻煩包一下，搬麻袋劃的。”
顧清如放下手裡的活，上前仔細檢查小戰士的傷口，還好傷口不深，但邊緣已經發紫，是凍瘡裂開後又反覆摩擦所致。
“怎麼不戴手套？”
“早磨爛了，這幾天盡搬麻袋了，”戰士咧嘴笑，“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你們辛苦了。”顧清如柔聲道。
“不辛苦。”戰士聳肩，“再說，誰讓咱年輕？老同志還要留著力氣挖洩洪渠呢。”
她點點頭，心裡卻記下了這句話。挖洩洪渠，說明指揮部已經開始行動了。
……
清晨，紅星農場的廣播已經響起了熟悉的《東方紅》旋律。
韓愛民像往常一樣，揹著包走出宿舍，像往常一樣，朝著器材倉庫走去。他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步伐穩健，神情自若，彷彿那場席捲整個紅星農場的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韓同志好！”路上不斷有人向他打招呼，有老職工、有年輕技術員，還有幾個農場的炊事員。
“早啊，王師傅。”
“李姐，今天精神不錯啊。”
“小劉，資料整理得怎麼樣了？”
他一一回應，語氣謙和，臉上始終掛著那副笑容，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嘖，小韓同志真有禮貌，是和別人不一樣，不愧是名牌大學高材生。”一個老職工蹲在牆角抽著旱菸，笑著對旁邊人說。
“可不是嘛，和咱們這種莊稼漢，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呢。”
早餐時間，他照例走進食堂。他端著搪瓷碗，排隊、打飯、找個角落坐下。今天，陸敏、邵小琴、葉倩幾人恰好坐在了他的對面。
坐下後，他就禮貌的和對面三個姑娘問好。
“韓同志，今天早飯不錯，有鹹菜和豆腐。”陸敏偷偷看他，試探性地搭話。
“是啊，挺實惠的。”韓愛民抬頭笑了笑，目光溫和，“陸知青，你也多吃點豆腐，補補身子。”
陸敏臉一紅，低頭扒飯，心裡卻像被甚麼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
韓愛民沒再多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吃飯。
吃完飯後，他背上放映機，騎上腳踏車準備去三連放映電影。
現在是冬季，大地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連隊沒有農活，安排的都是挖溝渠、地窖這些基礎勞動。
而在這片沉寂的白色世界裡，電影放映機投射出的光，是唯一的期盼。他成了連隊的常客。只要天氣預報沒有暴雪的預警，他就會揹著機器去下面連隊放映。
“韓師傅來啦！”
“今晚放甚麼片子？《地道戰》還是《地雷戰》？”
孩子們歡呼著，大人們也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韓愛民總是溫和地笑著。他熟練地架起機器，除錯焦距，對準那面用白布縫成的銀幕。當“嗒嗒嗒”的機器聲響起，光束穿透黑暗，在銀幕上勾勒出英雄的身影時，人群中總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
這是他作為電影放映員的日常工作之一。他負責維護、除錯、運輸裝置，定期下連隊為戰士和職工們放電影。這項工作看似平凡，實則讓他有機會接觸到農場的每一個角落，瞭解每一個連隊的人員分佈、地形走向，甚至是夜間巡邏的規律。
他的目光掃過牆角的地圖，記下連隊的佈局；他的耳朵捕捉著戰士們的閒聊，將每個人的名字、綽號、關係網一一刻在腦子裡。
每一句閒聊，每一個地名，每一條巡邏路線，都被他小心地拼湊起來。
這天沒有放映任務，他照例去辦公室處理一些日常事務，整理一下放映記錄，登記裝置使用情況。
食堂裡，熟悉的職工蹲著搪瓷缸坐在他身邊，主動和他聊起最近農場裡最熱門的話題：“陳大奎和許偉國兩個特務都被抓了，真是大快人心！”
“想不到這兩個平日裡一副老實相的人，竟然背地裡幹這種事！”
韓愛民跟著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義憤填膺：“是啊，誰能想到呢？真是防不勝防。他們這種人，不光是背叛組織，更是背叛了咱們農場每一個辛辛苦苦種地的同志。”
他說得義正辭嚴，甚至還拍了拍說話人的肩膀。
等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整個人往椅子裡一靠，才徹底放鬆下來。
從隱蔽角落取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里有幾張小紙片，裡面寫著各種代號和暗號。
其中代表陳大奎和許偉國的，被他拿了出來，看了看，丟入了灶膛裡。
火舌舔上紙片，瞬間化為灰燼。
“兩個廢物！”
這兩人早就潛伏在兵團，是他到紅星農場以後才啟用的，沒想到這次都折了進去。
本子裡面記錄的，都是他這段時間收集的農場物資資訊：糧食儲備、藥品清單、車輛狀況、連隊情況……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真正的大功，是明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