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勒力場發生器發出一陣極其漫長的排氣嘶鳴。
厚重冰冷的金屬導流板上瞬間凝結出大片蒼白的霜花。
現實宇宙的堅固帷幕被一股狂暴的能量強行撕裂。
伴隨著一陣足以撕裂凡人耳膜的低沉震盪。
不屈真理號旗艦那龐大如黑色山脈般的艦體,帶著滿身在亞空間亂流裡刮蹭出的紫黑色燒痕,緩慢且沉重地擠出了虛空的縫隙。
在這艘榮光女王級戰列艦的身後。
數以百計的暗黑天使軍團戰艦陸續脫離折躍通道。
它們漆黑的裝甲外殼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隕石撞擊坑與宏炮擦傷。
這支曾經傲視整個銀河的第一軍團主力艦隊。
剛剛結束了伊斯特凡星系外圍的殘酷清剿。
剛剛從與午夜領主軍團那場絞肉機般的拉鋸血戰中抽身而出。
每一艘戰艦的反應堆都在發出疲憊的低吼。
每一名阿斯塔特星際戰士的動力甲上都沾滿了乾涸發黑的異端鮮血。
艦隊早已疲憊不堪。
受損嚴重的側舷裝甲板甚至來不及讓工程機僕用高溫焊槍去填補修繕。
他們急需休整。
龐大的黑色艦佇列出嚴密的防禦陣型,緩緩停泊在了一顆被濃郁翠綠與蒼藍雲帶包裹的行星軌道外圍。
卡利班。
暗黑天使軍團的母星。
也是萊恩·莊森從小長大的地方。
不屈真理號的統帥艦橋內部。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焦糊味與陳舊機油混合的氣息。
沉思者陣列的散熱風扇發出單調的嗡鳴。
數百名戰艦指揮人員和技術神甫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
萊恩·莊森靜靜地佇立在巨大寬闊的精金觀測窗前。
他未佩戴戰術頭盔。
那頭原本燦爛耀眼的金髮被硝煙與乾涸的汗水黏成黯淡的硬塊。
他那雙深邃如古老林海的翡翠色眼眸,透過厚達半米的防爆晶體,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那顆鬱鬱蔥蔥的星球。
這裡有他最信任的摯友。
有他託付重任的副手。
“鳥卜儀陣列讀數保持穩定。原體大人。”
艦隊首席通訊官轉過身。
他那張佈滿電子植入物的臉上,透出一絲長途跋涉後終於重返家園的放鬆神態。
“卡利班行星軌道防禦網路處於線上狀態。”
“天使塔修道院的重力井引導座標已經核對確認。”
“我們正在向地面傳送最高階別的軍團基因識別密碼。”
萊恩微微頷首。
他現在極其需要這個安全的港灣。
他需要盧瑟在這段漫長時間裡為他辛苦訓練的幾萬名軍團新兵。
他需要這顆星球地表下方那些轟鳴的宏大鍛造爐,為他傷痕累累的艦隊重新鑄造厚重灌甲。
針對叛軍的大清洗追獵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必須在這裡重新磨快第一軍團的刀刃。
“立刻接通盧瑟的私人通訊頻道。”
萊恩的聲音低沉渾厚。
言語中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
“遵命。識別密碼傳送完畢。正在建立雙向資料鏈。”
通訊官戴著金屬義肢的手指在符文鍵盤上快速敲擊。
操作檯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綠芒。
滴。
滴。
兩聲單調死板的電子提示音在空曠的艦橋內迴盪。
通訊並未接通。
回應艦隊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靜電底噪。
這是一種絕對不正常的反饋訊號。
按照帝國軍團制定的嚴苛標準防衛協議。
當原體的絕對旗艦傳送最高識別密碼時,母星的軌道引導陣列必須在零點一秒內回覆引導信標。
地面防空火力網會立刻解除鎖定。
並且天使塔修道院的頂端會立刻亮起代表最高禮節與歡迎的通天軌道光束。
但現在。
甚麼都沒有。
下方那顆包裹在雲層中的綠色星球,安靜得像是一塊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墓碑。
萊恩微微眯起雙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雲層,鎖定了卡利班的近地軌道。
那裡原本應該有幾艘負責例行巡邏的卡利班本地防禦護衛艦。
此刻。
那幾艘護衛艦竟然悄無聲息地關閉了主推進器的尾焰。
它們藉著星球自轉產生的龐大陰影,正在向著背光面極其隱蔽地緩緩滑行。
它們在試圖躲避旗艦的雷達鎖定。
萊恩那雙翡翠色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驟然收縮。
那是卡利班死亡森林裡的頂級掠食者嗅到陷阱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一種極其強烈的致命危機感瞬間竄上脊背。
“拉起虛空盾!”
萊恩根本沒有去開口詢問發生了甚麼狀況。
他那源自野獸本能的直覺,遠遠先於大腦的邏輯思考,直接下達了最高階別的戰鬥警報。
“滿舵左偏轉三十度!所有側舷炮臺……”
轟!!!!!!!
原體的命令甚至還未來得及完全傳達給舵手。
異變驟生。
卡利班地表上那座被稱作奧爾德威克的巨型山峰。
那座常年被厚重針葉林死死覆蓋的宏偉山體。
它的山頂突然毫無徵兆地從內部猛烈炸開。
數以百萬噸計的岩石與泥土被狂暴的能量瞬間掀飛到數萬米的高空。
沒有升空迎接的雷鷹炮艇。
沒有通訊訊號的接入請求。
一道直徑超過一百米、由高能光子極度壓縮而成的刺眼白色毀滅光柱。
直接從山體內部那個極其隱蔽的巨大發射井裡狂暴噴薄而出。
這道光柱瞬間撕裂了卡利班厚重的大氣層。
強光將周圍數百公里的雲層直接蒸發成虛無。
那是行星級軌道防禦鐳射陣列。
它根本不是用來發射歡迎禮炮的。
它的底層武器引數在這個時刻被直接設定為了超臨界穿甲模式。
哧啦!
白色的高能光柱以光速擦過了不屈真理號旗艦的右側裝甲帶。
旗艦剛剛升起不到百分之二十能量強度的微弱虛空盾。
在接觸到光柱邊緣的瞬間,就像是烈火中的乾枯蜘蛛網,直接寸寸崩碎消散。
旗艦厚達五米的精金側舷裝甲被這道光柱硬生生切開。
一道長達百米、深可見底的恐怖深溝赫然出現在黑色的艦體上。
滾燙沸騰的金屬液滴在真空中四處飛濺。
大量處於氣化狀態的裝甲材質向外噴湧。
甚至有幾滴熾熱的鐵水直接濺射到了艦橋外部的防爆玻璃上。
高溫燒灼著晶體表面,發出滋滋的惡毒聲響,燒出幾個坑坑窪窪的盲點。
但這僅僅只是一記微不足道的擦傷。
這道光柱真正的瞄準目標,根本就不是機動性極強的不屈真理號。
而是旗艦右後方那艘處於完全無防備跟進狀態、體型龐大的百萬噸級打擊巡洋艦。
獅之傲號。
嘭!!!!
冰冷的虛空中沒有傳遞出任何爆炸的火光聲浪。
只有最殘酷無情的切割與毀滅。
超臨界狀態的高能光矛在百分之一秒內,毫無阻礙地當場穿透了獅之傲號。
那層因為長期亞空間航行而變得脆弱不堪的側舷裝甲,在光柱面前如同薄紙。
光柱從戰艦的左舷兇悍切入,直接橫穿了數十層寬闊的甲板和無數個獨立艙室。
最終從右舷裝甲帶貫穿而出。
一艘重達百萬噸的巨型星際戰艦。
一艘內部裝載著一千名暗黑天使精銳老兵和五萬名凡人船員的戰爭堡壘。
被這道來自故鄉母星的防空光柱。
在冰冷死寂的真空中。
極其平整地從正中間切成了兩半。
被超高溫瞬間切斷的粗大精金龍骨在真空中無聲地斷裂崩塌。
斷口處噴湧出海量的維生氣體積和破碎的艦體零件。
無數身穿黑色動力甲的暗黑天使星際戰士,以及那些絕望掙扎的凡人船員。
伴隨著失壓產生的恐怖吸力,被狂暴地吸入毫無溫度的宇宙真空。
他們的血液在瞬間沸騰,軀體在極寒中凍結成冰塊,隨後碎裂成漫天飛舞的血色冰晶。
戰艦內部的等離子主反應堆在失去磁場約束的瞬間徹底失控。
轟然爆發。
一團巨大奪目的藍色等離子火球在卡利班的低層軌道上狂暴綻放。
這團火球的亮度甚至短暫掩蓋了恆星的光芒。
它將周圍幾十公里的虛空區域徹底燒出了一圈致命的輻射暈環。
獅之傲號化作了無數塊燃燒著烈焰的殘骸廢鐵,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迸射。
“獅之傲號反應堆發生殉爆!”
通訊官的電子機械眼瘋狂閃爍報錯,紅光映照著他慘白的臉龐。
他的嘶吼聲被主控臺系統警報那極其尖銳的呼嘯聲徹底掩蓋。
艦橋內所有的暗黑天使高階軍官們在這一刻。
大腦出現了極其罕見的短暫空白與停滯。
他們剛剛從漫長血腥的銀河絞肉機裡一路殺伐爬出來。
他們親眼見識過叛軍最殘忍無底線的背叛行徑。
他們親手斬殺過亞空間深淵裡那些喪心病狂的混沌惡魔。
他們有著鋼鐵般堅不可摧的意志。
但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為甚麼回到了被譽為全帝國絕對忠誠典範的第一軍團母星。
迎接他們這群遠征歸來遊子的。
不是熱烈的鮮花和充足的彈藥補給。
而是足以瞬間氣化星際戰艦的殺戮光矛。
“原體大人!通訊頻道被強制接通了!”
“是天使塔修道院的本地廣播頻段!”
一名滿頭大汗的技術神甫猛地轉過頭。
他那雙插入資料介面的機械義肢還在控制鍵盤上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們……他們正在向整個軌道空域進行全頻段強制廣播!”
滋啦。
一陣夾雜著極其刺耳亞空間靜電底噪的嘈雜聲音。
在不屈真理號寬闊壓抑的艦橋內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根本不是盧瑟溫和恭敬的迎接問候。
那是一段極度狂熱的、帶著某種讓人靈魂發冷迴音的冰冷背叛宣言。
“卡利班,只屬於卡利班人。”
那個聲音在艦橋內迴盪,每一個字都透著刻骨銘心的仇恨。
“那個將我們視為無用棄子的傲慢暴君。”
“那個把我們的綠色家園變成冰冷無情兵工廠的殘忍怪物。”
“你們這些帶來毀滅和壓迫的偽善者。”
“今天,必將在星空中徹底化為灰燼。”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通訊頻道里的狂熱宣言還在繼續迴圈播放。
但艦橋裡的所有星際戰士。
所有的軍官。
所有的技術神甫。
全都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巨大精金觀測窗前方的那個高大背影。
萊恩·莊森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他冷冷地看著窗外。
看著那艘正在迅速解體、化作無數塊燃燒碎塊飄向行星大氣層的巡洋艦殘骸。
看著那些在真空中無聲死去的子嗣。
這位第一軍團的基因原體。
他沒有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那樣大聲咆哮質問為甚麼。
他也沒有像一個被徹底傷透了心的兒子那樣,去對著通訊器那頭曾經最敬愛的義父發出歇斯底里的控訴。
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咔嚓。
一聲極其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在寂靜的艦橋中突兀響起。
萊恩那隻覆蓋著黑色精工護甲的右手。
不知何時已經死死地捏住了主控臺邊緣的那支精金材質通訊麥克風。
龐大恐怖的原體力量沒有任何保留地洶湧傾瀉而出。
那支堅硬無比、足以承受重型火炮抵近射擊的金屬話筒。
在瞬間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團嚴重扭曲變形、不斷向外迸射著微弱電火花的廢銅爛鐵。
鋒利的金屬破片直接刺穿了護甲的接縫。
金紅色的原體鮮血從被劃破的掌心裡緩緩滲出。
順著黑色的指縫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佈滿符文的控制檯上。
“關閉所有外部接收頻段。”
萊恩緩緩轉過身。
那雙原本平靜如深林湖水般的翡翠色眼眸中。
此刻正在瘋狂翻滾醞釀著一種風暴。
那是一種讓全銀河最冷血無情的劊子手看到都會感到膽寒的極致殺意。
那是剝離了所有情感羈絆後,只剩下最純粹毀滅慾望的絕對審判。
“立刻通知第一連,死亡翼部隊全員集結。”
萊恩邁開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向艦橋出口的升降梯位置。
他腰間掛著的那把獅子之劍,在與厚重動力甲的碰撞下發出一陣極其清脆的龍吟鳴響。
“所有軌道宏炮陣列,全部裝填旋風魚雷鑽地彈頭。”
他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溫度。
冷硬得就像是卡利班深冬裡的萬年堅冰。
“目標鎖定卡利班地表所有防空火力陣列與防禦堡壘。”
“把那顆球上的所有違抗意志的建築。”
“全部給我炸成平地。”
萊恩踏入升降梯,轉過身面對著艦橋內的所有子嗣。
“然後我們降落下去。”
“親手把那些躲在樹林裡的毒蛇皮。”
“活生生地,全部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