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戰術沙盤上那盞原本閃爍著刺眼紅光的最高危警報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變成了一片死氣沉沉的死灰色。
佩圖拉博如同一尊冰冷的鋼鐵雕像般靜靜地站在指揮塔內。
這座指揮塔高聳的頂蓋剛才已經被從天而降的毀滅性光矛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半。
高空那刺骨凜冽的寒風順著巨大的缺口瘋狂地倒灌進來。
寒風吹得這位第四軍團原體身上那件沾滿濃重油汙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根本沒有抬頭去看一眼頭頂天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龐大藍色戰艦馬庫拉格之耀號。
他那雙閃爍著灰冷光芒的電子機械眼。
死死地盯著面前全息螢幕上正在瘋狂滾動重新整理的最新戰術資料列。
極限戰士第十三軍團主力艦隊已全部抵達戰場。
三千架滿載星際戰士的風暴鳥重型突擊艇已經完成離艦空投程式。
超過六萬名全副武裝、沒有在之前的泰拉圍城戰中經歷過任何慘烈消耗、整體狀態處於絕對巔峰的精銳阿斯塔特戰士。
正在向著永恆要塞的各個關鍵防禦節點發起全面降落突擊。
而在高低軌道交界處。
一門口徑大到令人窒息的超重型軌道宏炮。
已經將炮口鎖定了佩圖拉博腳下這座鋼鐵旗艦鐵血號的主反應堆區域。
毀滅的倒計時隨時可能被按下。
“我們在這場戰役中最終能夠取勝的機率。”
“目前只剩下百分之四點一了。”
佩圖拉博那沙啞乾澀的喉嚨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了這幾個冰冷的字眼。
他說話時的語氣和聲調。
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嘴裡狠狠地咀嚼著一堆生了滿是鐵鏽的廢舊鐵釘。
如果這次來進攻的敵人只有羅格·多恩那個死板的傢伙和他麾下那些殘破不堪的帝國之拳。
佩圖拉博有百分之百的絕對把握,能在這個精心打造的龐大鋼鐵迷宮裡,把那些頑固的黃色石頭徹徹底底地全部碾碎活埋。
但現在局勢完全變了。
加上了一個戰力完好、頭腦時刻保持著絕對冷靜和嚴密算計的羅伯特·基裡曼。
這場原本他自認為完美的防禦戰。
瞬間就變成了一場毫無任何戰術邏輯可言的單方面屠殺。
“原體大人……”
第一連長克羅格滿身硝煙地站在一旁。
他雙手死死握著那把沉重的重爆彈槍,槍口還冒著嫋嫋白煙。
“我們在地下最深處的隱蔽地堡裡還存放著整整兩百枚大當量的反物質炸彈。”
“如果這群穿藍甲的傢伙真的敢降落到陣地上來。”
“只要您下令,我們完全可以……”
“馬上給我閉嘴。”
佩圖拉博猛然轉過頭,極其冷酷無情地打斷了第一連長那近乎瘋狂的同歸於盡提議。
“我絕對不會愚蠢到用我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第四軍團。”
“去給那兩個自以為是的蠢貨當做他們兄弟和解的墊腳石和磨刀石。”
鋼鐵之主極其果斷地轉過龐大的身軀。
他邁開沉重有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指揮室最深處那臺唯一還算完好的備用系統控制檯。
他骨子裡就是一個純粹的工程師。
工程師在面對問題時從來不會在乎甚麼無聊的面子和虛榮的榮譽。
他們只在乎黑板上的那些冰冷算式最終是否能夠成立。
既然現在的戰場算式已經變成了一個絕對的無解死局。
那麼再繼續留在這裡強行進行無謂的計算和死守。
就是在白白浪費他手裡那些極其寶貴的軍團資源。
“立刻向全軍下達全面撤退指令。”
佩圖拉博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下達了極其乾脆利落的撤軍命令。
“馬上放棄地表陣地上所有無法帶走的重型攻城火炮。”
“命令隨軍的藥劑師用最快速度把所有戰死兄弟體內的基因種子全部抽走帶上。”
“所有高射防空陣列立刻進入超載自毀模式,用火力網掩護主力部隊強行登艦。”
“五分鐘後。”
“所有艦隊編隊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強行躍入亞空間。”
“我們的最終撤退目標座標是。”
“恐懼之眼。”
佩圖拉博沒有任何絲毫的留戀和遲疑。
他甚至根本不屑於在公共通訊頻道里留下甚麼“我終有一天還會殺回來”之類的可笑廢話。
那支龐大無比的鋼鐵勇士艦隊。
在冷酷無情地丟下塞巴斯圖斯四號星地表那座已經浸透了雙方無數鮮血的永恆要塞之後。
直接粗暴地撕開了現實宇宙維度的脆弱薄膜。
他們就像是一群察覺到危險後迅速逃竄的灰色老鼠一般。
極其狼狽卻又無比果斷地鑽進了亞空間那深不見底的恐怖深淵之中。
……
【地點:塞巴斯圖斯四號星 - 永恆要塞中央陣地廢墟】
【視點人物:羅伯特·基裡曼(第十三軍團原體 / 帝國攝政)】
呲。
隨著一陣高壓氣體洩露的尖銳聲響。
雷鷹重型炮艇那厚實的金屬艙門重重地向外砸落在地上。
基裡曼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機艙。
他那雙沉重無比、表面塗裝成湛藍色的精工戰靴。
重重地踩在了這片早已經被無數重炮硬生生犁低了整整半米多深的焦黑土地上。
在這片廣闊的中心陣地上。
他根本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
因為那些戰死者的屍體在連番的狂轟濫炸下。
早就已經和地上的泥土、破碎的裝甲板碎片,甚至是那些還未引爆的危險彈片徹底混合在了一起。
基裡曼沉重的戰靴踩在上面。
靴底防滑紋裡就會不停地向外擠出那種極其濃稠的、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暗紅色血泡。
一萬兩千名全副武裝的極限戰士已經迅速完成了軌道空降。
他們以一種猶如教科書般嚴謹完美的推進戰術隊形。
在這片黃灰交織的恐怖屍海廢墟中。
硬生生地強行切出了一條絕對筆直、沒有任何障礙的寬闊隔離帶。
但在周圍戰壕廢墟里。
那些還僥倖活著的帝國之拳戰士們。
沒有一個人爆發出迎接援軍到來的興奮歡呼聲。
他們渾身是血地靠在已經被炸得焦黑的戰壕土牆上。
他們雙手依然死死地握著那些早就已經打空了彈匣的爆彈槍。
甚至有幾個老兵用那雙因為連日血戰而嚴重充血通紅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這些突然從天而降的藍色救兵。
他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猶如受傷野獸般充滿不甘和憤怒的低沉嘶吼。
在這些固執的第七軍團戰士看來。
他們這場原本用來洗刷恥辱的贖罪之戰。
被這些藍甲戰士的突然介入給徹底粗暴地打斷了。
基裡曼根本沒有去理會周圍那些充滿敵意和不解的冰冷目光。
他徑直邁步走向了前方那座已經被宏炮徹底炸塌了半邊的巨型指揮碉堡。
羅格·多恩正頹然地坐在碉堡殘骸的一塊巨大混凝土塊上。
這位泰拉大元帥身上那套原本耀眼奪目的金黃色動力甲。
現在已經完全被泥水、硝煙和乾涸的血跡厚厚覆蓋,根本看不出本來的底色了。
他左臂那齊根而斷的恐怖傷口處,還在不斷往外滲著黑紫色的濃血。
他僅存的右手正死死地握著那把名為風暴之牙的巨大鏈鋸劍。
鏈鋸劍上的傳動齒輪早就已經在無數次的劈砍中被完全磨平報廢了。
在那些捲曲的金屬鋸齒縫隙裡,還觸目驚心地卡著幾塊屬於鋼鐵勇士的白色碎骨。
“你跑到這個修羅場來幹甚麼。”
多恩並沒有抬頭去看走到面前的兄弟。
他的聲音極度沙啞乾澀,聽起來就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用力互相摩擦擠壓。
“我是來這裡收屍的。”
基裡曼大步走到多恩的面前。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伸出援手去攙扶這位傷痕累累的兄弟。
他直接從腰間動力甲的隱蔽儲物格里。
掏出了一份表面還沾著幾點灰塵的厚重羊皮紙卷宗。
阿斯塔特聖典。
啪。
基裡曼揚起手,將那份承載著帝國未來命運的沉重卷宗。
重重地拍在了多恩腳邊那臺還在不斷往外冒著刺鼻黑煙的坦克發動機殘骸上。
“四萬。”
基裡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廢墟中的多恩。
他那雙深邃湛藍的眼睛裡,此刻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屬於兄弟之間的溫情。
只有一種絕對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嚴厲責問。
“你僅僅就是為了洗刷你自己腦子裡那些可憐可笑的私人負罪感。”
“你僅僅就是為了向全銀河證明你的骨頭比佩圖拉博修建的要塞還要硬。”
“你竟然把你手下整整四萬個對帝國保持絕對忠誠的百戰老兵。”
“像丟棄毫無價值的垃圾一樣。”
“毫不猶豫地全部扔進了這個根本沒有任何實際戰略價值的死亡垃圾桶裡。”
基裡曼抬起手,極其嚴厲地指著周圍那片已經被鮮血徹底染成黃紅相間的恐怖屍海。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羅格。”
“這些忠誠的戰士並沒有死在保衛泰拉皇宮的神聖城牆上。”
“他們是極其可悲地死在了你那不可理喻的固執和傲慢裡。”
多恩猛地抬起了那顆沾滿血汙的頭顱。
他那雙原本如同死水一般灰敗的眼睛裡。
在瞬間爆發出了一股猶如火山噴發般實質性的狂暴怒火。
他猛然從那塊混凝土殘骸上站起身來。
他那隻戴著厚重精金動力拳套的右手。
如同捕食獵物的毒蛇般閃電般兇狠探出。
他一把死死地揪住了基裡曼頸部那華麗堅固的裝甲護領。
“那是我的親生兒子!”
多恩瞪著充血的眼睛憤怒地咆哮著。
他手臂上爆發出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地將這位極限戰士基因原體強行向後推退了半步。
“我們軍團在泰拉城牆上流的血比你們所有軍團加起來還要多出一百倍!”
“當我在泰拉的廢墟里餓得只能去吃死人骨頭的時候。”
“你這個偉大的五百世界之主到底躲在哪裡享清福?!”
多恩的唾沫星子噴在了基裡曼的面甲上。
“你現在究竟有甚麼資格大言不慚地站在這裡。”
“企圖用這份該死的破舊廢紙,來肆意瓜分我那些用命拼殺出來的軍團將士?!”
基裡曼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抗或者防禦的動作。
他任由陷入狂怒的多恩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
他那雙冰冷理智的藍眼睛。
毫不退讓、沒有任何畏懼地逼視著多恩那雙充滿血絲的灰色雙瞳。
“正因為他們都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親生兒子。”
基裡曼直視著多恩狂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冷冷說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擊在多恩心臟上的重錘。
“正因為只要你羅格·多恩現在隨便說一句話。”
“他們這群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排著隊自己走進絞肉機裡去白白送死。”
“所以。”
基裡曼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我。”
“甚至包括帝國裡的任何一個人。”
“從今天開始,都絕對不能被允許再擁有十萬把這樣不受任何約束的致命快刀。”
多恩掐著基裡曼護甲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顫抖。
他胸腔裡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急促。
精金拳套內部的伺服電機因為承受了極端的握力壓迫,發出了瀕臨過載崩潰的刺耳尖嘯聲。
就在多恩即將徹底失去理智、準備收緊手指捏碎對方頸椎的那一秒鐘。
刺啦。
一陣極其刺耳、令人牙酸頭皮發麻的金屬劇烈摩擦聲。
極其突兀地在兩位正在對峙的原體身側響了起來。
多恩和基裡曼同時轉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西吉斯蒙德。
帝國之拳第一連長,名震銀河的帝皇冠軍。
他現在的手裡並沒有拿著他那把標誌性的奪命黑劍。
他手裡正握著一把普通步兵用來在戰壕裡暴力切割鐵絲網的制式工兵短刀。
他單膝重重地跪在滿是血汙的泥水裡。
然後。
他雙手死死握住那把鋒利的短刀。
極其用力地、毫不留情地。
順著自己胸甲邊緣的縫隙位置,狠狠地颳了下去。
刺啦!!!!
那一層象徵著帝國之拳無上榮耀和輝煌歷史的金黃色精工烤漆。
被這把粗糙的工兵短刀殘暴地直接刮落。
露出了塗裝下面那層最原始的、未經任何顏色粉飾加工的。
漆黑如墨的陶鋼底層防鏽漆。
“西吉斯蒙德,你到底在幹甚麼?!”
多恩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聲怒喝。
“我正在堅定地執行帝國頒佈的最新法律,大元帥。”
西吉斯蒙德根本沒有停下手裡那種近乎自殘般的刮漆動作。
他繼續用短刀用力颳著自己肩甲上那些閃耀的黃色漆面。
金黃色的細密金屬粉末簌簌地飄落在身下的泥水裡。
他那張被戰火徹底燻黑的冷峻臉龐上,看不到任何痛苦或者猶豫的表情波動。
“大元帥。”
“帝國之拳軍團誕生的核心職責是為了堅不可摧的防禦。”
西吉斯蒙德緩緩抬起頭。
頭盔上那雙散發著幽紅光芒的戰術目鏡,死死地盯著滿臉震驚的多恩。
“但是我和我身後站著的這群經歷過地獄血戰的兄弟們。”
“我們現在滿腦子除了無休止的進攻之外,已經甚麼都不會了。”
“既然我們在今天這個巨大的鐵籠子裡。”
“已經徹底洗不清我們沒能守住父親的那份深重罪孽。”
“那我們就乾脆換一種屬於我們自己的顏色。”
西吉斯蒙德將那面已經被工兵刀颳得滿是醜陋劃痕、面目全非的胸甲。
毫無保留地展示在多恩和基裡曼兩人的面前。
那是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希望光芒閃爍的絕對漆黑。
“我願意代表兄弟們接受聖典的拆分決議。”
西吉斯蒙德的聲音猶如寒冰般冷酷決絕。
“從今天此時此刻起。”
“我們將不再去執行任何防守哪怕一寸土地的防禦任務。”
“我們將徹底變成帝國手裡最鋒利、最無情的黑色快劍。”
“我們將遠赴星海深處。”
“去把銀河系裡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異端雜碎。”
“一個不留地。”
“斬盡殺絕。”
多恩那隻死死掐著基裡曼脖子裝甲的精金鐵手。
在聽到這番決絕的誓言後,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無力鬆開。
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最強子嗣。
看著那片被工兵刀刮掉的耀眼黃色漆皮。
他終於在痛苦中徹底明白了。
那個曾經在太陽系外圍星域縱橫馳騁、堅不可摧的龐大軍團時代。
其實在父親重傷坐上黃金王座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和泰拉皇宮外圍那些倒塌的金色城牆一起。
被這場殘酷的戰爭徹底地、永遠地粉碎成了歷史的塵埃。
“如你們所願。”
多恩頹然地閉上了那雙充滿疲憊的灰色眼睛。
他慢慢轉過身。
他用那隻沾滿泥漿和血汙的手,拿起了那份剛才被基裡曼拍在坦克引擎上的阿斯塔特聖典草案。
“下令引爆我們在地下埋設的反物質炸彈。”
“把這顆沾滿我們軍團鮮血的破星球,給我徹底炸了。”
多恩大步走向停放在遠處的雷鷹重型炮艇。
“那個光輝的大遠征時代。”
“已經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