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稱完美的死亡幾何學。
佩圖拉博如同一尊冰冷的鋼鐵雕像般靜靜地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桌前。
他那雙閃爍著灰光的電子機械眼,在螢幕上一串串高速向下滾動的資料流中飛快地掃過。
他那強大到近乎變態的算力,根本沒有放過圖紙上哪怕任何一個最微小的小數點誤差。
這座被他親手設計並命名為永恆要塞的宏偉建築。
在他眼中,簡直就是一件無可挑剔的頂級藝術品。
這座要塞被建造出來的初衷,根本就不是為了甚麼常規意義上的防守戰。
它誕生的唯一目的。
就是為了最極致、最高效的殺人。
這裡根本看不到泰拉皇宮那種高聳入雲的宏偉宏大城牆。
這裡也找不到那些用來抵禦軌道轟炸的巨大虛空盾發生器陣列。
這是一座完完全全由無數個極其複雜的星形稜堡、錯綜交織的隱蔽塹壕、密密麻麻的地雷陣以及毫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
層層疊疊共同構築而成的一顆巨大洋蔥。
“父親。”
鋼鐵勇士高階指揮官克羅格大步走到全息桌旁。
他伸出戴著鐵灰色精金手套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螢幕上顯示的第二層防線區域。
“我們剛剛對這裡的四十七度裝甲倒角進行了最新一輪的實彈射擊測試。”
“測試結果顯示,如果帝國之拳計程車兵端著重型爆彈槍在極近距離進行抵近射擊。”
“裝甲板產生跳彈的隨機軌跡,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恐怖機率,會直接反彈回去擊中他們自己身後的第二排掩護士兵。”
“把那個角度重新修改成四十九度。”
佩圖拉博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他極其冷淡地開口糾正了部下的設計。
“多恩手底下那些死板計程車兵在發起陣地衝鋒時。”
“他們那刻在骨子裡的戰術習慣,是永遠保持一點五米的標準戰術間距。”
“把倒角改成四十九度。”
“跳彈反彈的軌跡就能剛好極其精準地卡死在他們頭盔和頸甲之間那條最脆弱的縫隙裡。”
“遵命。”
克羅格恭敬地低下頭,立刻將這個惡毒的修改引數輸入了沉思者陣列。
佩圖拉博緩緩抬起頭,目光轉向牆壁上那塊巨大的軌道監控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畫面讓整個指揮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一整支龐大無比、艦體全部塗裝成耀眼金黃色的星際艦隊。
正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甚至連最基本的戰術規避動作都沒有做。
它們以一種近乎粗暴蠻橫的絕對直線航向。
浩浩蕩蕩地強行駛入了塞巴斯圖斯四號星的行星引力捕獲圈內。
那是第七軍團帝國之拳的復仇艦隊。
沒有提前釋放任何用於偵察的小型探測探針。
沒有在軌道上進行任何常規的艦隊戰術陣型展開。
他們甚至連最起碼的先期軌道火力轟炸壓制環節都直接省去了。
“他居然真的就這麼毫無防備地來了。”
佩圖拉博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上,終於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了譏諷和嘲弄的冰冷笑意。
“就像是一頭被一塊紅布徹底矇住了眼睛、只知道發狂亂撞的愚蠢鬥牛。”
“泰拉那場所謂的慘勝,看起來並沒有讓我的這位兄弟變得更加聰明謹慎。”
“那場該死的戰爭反而是把他原本那顆還算好使的腦子,給徹底燒成了灰燼。”
佩圖拉博伸出那根粗大的機械手指,重重地按下了控制檯上那個全頻段廣播的紅色通訊按鈕。
“羅格·多恩。”
鋼鐵之主那猶如兩塊生鏽廢鐵互相摩擦般刺耳的聲音,透過永恆要塞外圍密密麻麻的擴音高塔。
在整個荒涼死寂的星球表面上空來回激盪迴響。
“你是不是天真地以為,你帶著人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裡死死守住了泰拉的廢墟。”
“你就可以厚顏無恥地自封為最終的勝利者了?”
“你不過就是一個永遠只會躲在父親寬大裙子底下瑟瑟發抖的無能懦夫!”
“你不過就是一個只知道靠著無數凡人奴隸的性命去填補城牆缺口的可悲屠夫!”
佩圖拉博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宣洩了多年積怨的暢快。
“現在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這裡沒有了你引以為傲的堅固城牆。”
“這裡也沒有了那些能替你擋刀的禁軍護衛。”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在這座我專門為你量身定製的宏大墳墓裡,繼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佩圖拉博鬆開了廣播按鈕,重新靠在寬大舒適的指揮椅背上。
“立刻開啟第一層防空火力網的攔截缺口。”
“放他們的登陸部隊降落。”
他那雙電子眼裡閃爍著極其殘忍的光芒。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身上那層耀眼刺目的黃色車漆。”
“在這個沒有出口的巨大鐵籠子裡。”
“被我的炮火一點一點地,徹底磨成一層血紅色的斑駁鐵鏽。”
……
【地點:塞巴斯圖斯四號星-永恆要塞外圍-一號降落場】
【視點人物:羅格·多恩(第七軍團原體/泰拉大元帥)】
轟!
轟!
轟!
數以千計的重型空投艙像是一場帶來死亡的金黃色狂暴驟雨。
它們拖著長長的高溫尾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永恆要塞外圍那片極其開闊平坦的荒蕪大地上。
天空中竟然沒有遭到任何實質性的防空火力攔截。
一切看起來順利得簡直讓人感到詭異。
然而。
就在最前面的一波空投艙剛剛重重落地。
艙門伴隨著液壓洩氣的嘶鳴聲剛剛彈開的那個瞬間。
嘭!!!!!
一個空投艙底部的堅硬地面下,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團極其刺眼奪目的慘綠色強光。
那是一枚早就被深埋在地下二十米深處、透過地面微弱震動感應來引爆的重型熱熔地雷。
極其恐怖的超高溫在眨眼間就徹底熔化了空投艙厚實的精金地板。
整整十二名端著爆彈槍、還未來得及衝出艙門的帝國之拳精銳老兵。
他們甚至連一聲臨死前的痛苦慘叫都沒能來得及發出來。
他們穿著厚重灌甲的下半身就直接被這股高溫當場氣化成了虛無。
失去下半身支撐的上半身軀體,無力地倒在那個滾燙翻騰的綠色岩漿坑洞裡。
在高溫的炙烤下迅速捲曲、燃燒,最終徹底變成了一截截焦黑難辨的木炭。
這絕對不是甚麼個別發生的偶然特例。
這整片看似毫無防備的開闊降落場。
根本就是一個早已佈置好、陷阱密佈的巨大地雷死亡陣地。
“所有人絕對不要停下腳步!”
西吉斯蒙德怒吼一聲,他一腳狠狠地踹開面前那扇因為高溫已經嚴重變形扭曲的厚重艙門。
這位第一連長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色罩袍,在四處爆炸產生的滾滾熱浪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雙手死死握著那把在泰拉戰場上早就沾滿了無數叛軍鮮血的黑劍。
劍鋒直直地指向前方那座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猶如地獄迷宮般的龐大要塞。
“全體保持衝鋒陣型!”
“跟著我向前衝鋒!”
噠噠噠噠噠!
死亡的交響樂在這一刻正式奏響。
鋼鐵勇士精心佈置的那套恐怖交叉火力網全面啟動了。
無數隱藏在暗堡深處和反斜面戰壕死角里的重型伐木槍和雙聯自動炮。
同時向外瘋狂噴吐出長長的橘紅色火舌。
那些密集的子彈和炮彈根本不是射向帝國之拳戰士們防護最嚴密的胸口或者頭部。
它們以一種極其惡毒、陰險到了極點的角度。
專門死死瞄準了正在奔跑衝鋒的星際戰士們的大腿膝關節和腳踝護甲連線處。
一連串淒厲的裝甲碎裂聲響起。
衝在最前面的那幾十名帝國之拳戰士。
他們的雙腿在瞬間被密集的火力直接殘忍打斷。
龐大的身軀失去支撐,成片成片地慘叫著栽倒在滿是泥濘和彈坑的戰場上。
但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這群被整個銀河系公認為泰拉最堅硬盾牌的頑固戰士。
此刻在面對如此慘重的傷亡時,卻表現出了一種極其反常、甚至近乎於病態的詭異狂熱。
他們根本沒有去尋找周圍那些被炸燬的掩體進行戰術躲避。
他們甚至連舉起手中的爆彈槍進行壓制還擊的動作都沒有做。
因為他們根本就找不到還擊的目標。
佩圖拉博那個精通建築學和殺戮的瘋子。
把這座要塞外牆上所有的火力射擊孔都設計成了極其隱蔽的向內收縮式結構。
如果從外面往裡看。
那僅僅只是一堵堵平滑光整、連個落腳點都找不到的漆黑高牆。
“大元帥!”
一名負責通訊聯絡的年輕軍官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多恩的身邊。
他那張年輕的左半邊臉龐,剛剛被一發反彈過來的跳彈極其殘忍地生生削去了一大塊血肉,森白的顴骨清晰可見。
鮮血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
“敵人的火力分佈點全部隱藏在地下極深處!”
軍官聲嘶力竭地在嘈雜的炮火聲中大聲彙報著。
“我們現有的常規火力根本打不到他們!”
“請求立刻啟動雷鷹炮艇編隊進行超低空熱熔地毯式轟炸!”
“或者馬上呼叫停留在軌道上的山陣號星際要塞,對這片區域進行區域性火力洗地支援!”
多恩猶如一座雕像般靜靜地站在一個滿是渾濁泥水的巨大彈坑邊緣。
他根本沒有戴上那頂厚重的金色戰術頭盔。
任由戰場上夾雜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狂風吹拂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
他那雙灰色的深邃眼睛,極其平靜地看著前方那些在密集交叉火力網中。
像秋天裡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倒下的親生子嗣。
看著地面上那些被地雷炸得支離破碎、四處散落的金色動力甲殘骸。
他的眼神裡看不到一絲一毫被敵人暗算的憤怒。
也沒有因為子嗣慘死而產生的悲傷。
他此刻的心裡。
只剩下一種深深的、已經徹底深入骨髓深處的。
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極度空虛感。
泰拉確實是守住了。
但代價是甚麼?
父親坐在那張冰冷的王座上變成了一具再也無法開口說話的乾屍。
他曾經最耀眼的兄弟聖吉列斯,猶如折翼的飛鳥般慘死在他的面前。
還有城牆內外那幾十億流乾了鮮血的凡人平民。
他這個被世人傳頌崇拜的所謂帝國絕對防禦大師。
到頭來。
其實甚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能真正守住。
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現在急需要一種殘酷的懲罰。
他需要用最直接的疼痛。
需要用自己子嗣的鮮血和那些叛軍敵人的鮮血。
來強行洗刷掉這股一直在日夜折磨他、幾乎快要把他徹底逼成瘋子的沉重罪惡感。
“立刻駁回所有的軌道和空中火力支援請求。”
多恩的聲音不大。
但那聲音裡透出的寒意,甚至比對面鋼鐵勇士陣地上射來的貧鈾穿甲彈還要讓人感到冰冷絕望。
“大元帥?!”
通訊軍官滿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剛才的爆炸中被震聾了聽錯了指令。
“我剛才說得很清楚了。”
“沒有火炮支援。”
“也沒有任何空中力量的空襲掩護。”
多恩緩緩抬起右手。
他一把拔出了掛在腰間的那把名為風暴之牙的巨大鏈鋸劍。
按下啟動按鈕。
鏈鋸劍內部的微型引擎瞬間爆發出一聲淒厲刺耳的嗜血轟鳴。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個還能提供一絲掩護的彈坑。
他迎著前方那漫天飛舞、密集如雨的貧鈾穿甲彈幕。
他根本沒有舉起左手的風暴盾進行格擋。
任由幾發流彈帶著尖嘯聲擦過他那寬闊的金色肩甲,帶起一溜溜刺眼的明亮火星。
多恩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死死看著前方那座宏偉壓抑的永恆要塞。
那眼神。
就像是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徒,在冷冷地審視著一座為自己準備的巨大殘酷刑具。
“第一軍團全體都有。”
“馬上拔出你們手中的劍。”
多恩那毫無感情起伏的冰冷指令,透過軍團內部的通訊網路,清晰無比地傳達到了現場每一個帝國之拳戰士的耳中。
“所有人不許開槍射擊。”
“就這麼一步一步地,給我走到那堵該死的黑牆面前去。”
“然後。”
多恩雙手死死握緊了瘋狂咆哮的鏈鋸劍。
“用你們的拳頭。”
“把那堵牆給我一寸一寸地硬拆了。”
瘋了。
這絕對是徹底瘋了。
在永恆要塞最深處的防爆指揮室裡。
鋼鐵之主佩圖拉博站在螢幕前。
他眼睜睜地看著戰術螢幕上反饋回來的畫面。
那些帝國之拳的戰士們竟然真的完全放棄了所有的遠端火力反擊。
他們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原始野蠻人一樣。
端著各種近戰武器,頂著足以把他們撕成碎片的密集炮火。
排著整齊的佇列,前赴後繼地發起著必死的肉搏衝鋒。
佩圖拉博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著。
這根本就不能稱之為戰術。
這完全就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任何理性可言的集體自殺行為。
“他這到底是想幹甚麼……”
“他難道想用他兒子的屍體,硬生生填平我挖的這些戰壕嗎……”
佩圖拉博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沒有感到任何即將贏得這場防禦戰勝利的喜悅。
相反,他的心裡湧起了一種比之前在泰拉城牆下被對方戰術戲耍時。
還要深沉百倍的極致屈辱感。
因為他現在終於看明白了。
多恩今天帶著艦隊跑到這裡來,根本就不是為了和他進行甚麼戰術層面的高低比拼。
多恩。
是完完全全把這座他引以為傲的永恆要塞。
當成了一個用來狠狠懲罰他自己的巨大血肉粉碎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