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嗡!!!!
創作艙內的主控臺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報警聲。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臺即將報廢的重型渦輪引擎在超負荷空轉。
李昂並沒有戴上用來隔音的降噪耳機。
他靜靜地靠在寬大的指揮椅背上。
他面前那面原本呈現出寧靜淡藍色的巨大全息螢幕,此刻正因為底層邏輯的運算量過於龐大,而透出一種極度危險的暗紅色光芒。
螢幕邊緣那一圈堅固的實體金屬框架甚至被內部散發的高溫烤得微微發燙。
第七賽季泰拉圍城終局之戰。
最終戰役結算完畢。
系統給出的綜合評級為神話。
李昂的目光快速掃過螢幕下方詳細列出的一項項刺眼資料。
戰役整體烈度已經完全超越了系統記載的所有歷史記錄。
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裡,防守方和進攻方在物理質量和亞空間概念上進行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雙重殘酷絞殺。
文明最終存續度定格在百分之零點零一。
整個龐大的人類帝國在這場浩劫中已經被徹底推到了全面崩潰的懸崖邊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帝國那最核心的權力主腦並沒有被徹底熄滅。
歷史偏轉度拿到了極其罕見的S+最高評價。
帝皇雖然身受重傷但並未當場戰死,他被永遠地困在了那張冰冷殘酷的黃金王座之上。
叛軍統帥荷魯斯·盧佩卡爾的靈魂被徹底物理湮滅,連一絲殘渣都沒有留下。
忠誠派在最後關頭極其驚險地保留住了安格隆這把全銀河最鋒利、最不要命的尖刀。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系統提示音。
第七賽季的總獎勵開始全額下發到賬戶中。
獲得文明本源點數一百五十萬點。
獲得通用推演GP點數八十萬點。
獲得一張極其稀有且危險的特殊戰術許可權卡。
大清洗指定。
李昂仔細看了一眼那張許可權卡下方附帶的簡短描述文字。
這張卡片允許玩家在不消耗任何額外庫存資源的情況下,對那些正在倉皇潰退的敵對陣營殘部,強行發起三次無視任何物理空間距離的降維追擊座標引導打擊。
一百五十萬文明本源,加上八十萬通用推演點數。
如果再加上之前幾個賽季積攢下來的豐厚庫存。
李昂現在的個人賬戶資產已經達到了一個足以讓其他所有參與推演的參賽者陷入徹底瘋狂的天文數字。
但他坐在椅子上並沒有笑出聲來。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行極其冰冷、殘酷得讓人心寒的文明存續率數字。
百分之零點零一。
“確實是打贏了這場仗。”
“但是我們的家也被他們砸得只剩下最後一堵勉強沒有倒塌的承重牆了。”
李昂的手指在滾燙的金屬控制檯上輕輕地來回敲擊著。
這場規模宏大、動輒千萬生命消逝的泰拉圍城戰終於宣告結束。
但是在戰錘這個充滿了無盡惡意的黑暗宇宙裡,從來就沒有甚麼所謂真正意義上的戰後和平重建階段。
“當那些張牙舞爪的外部敵人都如潮水般退去之後。”
“那些因為戰爭壓力而一直被強行壓抑在深處的內部分歧和權力鬥爭。”
“就會像那些藏在腐爛屍體深處的肥碩蛆蟲一樣,迫不及待地紛紛鑽出來啃食最後一點殘羹冷炙。”
李昂深吸了一口有些沉悶的空氣。
他果斷地伸出手點選了螢幕中央那個進入下一階段的醒目選項。
他的視線瞬間穿透了那層阻擋現實的暗紅色光幕。
他的意識再次猛然墜入了那顆已經被戰火徹底摧毀、滿目瘡痍的泰拉星球表面。
……
【地點:神聖泰拉-皇宮廢墟-臨時最高議事廳】
【視點人物:羅格·多恩(第七軍團原體/泰拉大元帥)】
這個深埋在地下的巨大防空洞原本是用來專門停放戰神級重型泰坦機甲的戰備機庫。
現在這裡變成了一個臨時拼湊起來的高階議事廳。
那些原本停放在這裡的龐大泰坦機甲殘骸,被工程機僕粗暴地用推土機強行推到了機庫最邊緣的黑暗角落裡。
機庫正中間被勉強騰出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
一張由幾塊被宏炮炸燬的蘭德掠襲者主戰坦克底盤裝甲板臨時拼湊焊接而成的巨大長桌。
就這麼突兀地擺放在這塊空地的正中央。
桌子周圍沒有擺放任何供人休息的椅子。
因為今天來參加這場會議的基因原體們根本不需要椅子這種凡人的累贅物品。
機庫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重、刺鼻到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的劣質消毒水味道。
但這種味道依然無法完全掩蓋住那股已經深入骨髓、揮之不去的濃烈屍臭味。
頭頂上方破損嚴重的金屬通風管道,每隔幾秒鐘就會滴下幾滴渾濁惡臭的黑水。
水滴重重地砸在光潔的精金桌面上,發出單調煩人的滴答聲。
羅伯特·基裡曼身姿筆挺地站在那張長桌的一側。
這位第十三軍團極限戰士的基因原體。
他身上那套標誌性的藍色精工動力甲已經被隨從們清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極其細緻地重新塗裝修補了部分在戰鬥中嚴重受損的裝甲殘片。
他此刻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完美無瑕、高高在上的五百世界之主。
他依然代表著整個人類帝國最引以為傲的絕對理智和秩序。
在基裡曼的面前桌面上。
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堆厚度達到驚人半米、用上等基因克隆羊皮紙精心裝訂而成的厚重檔案。
“這堆檔案就是阿斯塔特聖典的最終定稿草案。”
基裡曼率先開口打破了機庫裡的死寂。
他的聲音非常平穩,咬字極其清晰。
那語氣中根本聽不出任何因為剛剛經歷過考斯地底血戰而應該產生的疲憊感和虛弱感。
“按照這份草案上的規劃。”
“整個人類帝國的最高管理許可權將重新交還給泰拉高領主議會進行統籌運作。”
“至於我們麾下的這些星際戰士軍團……”
基裡曼伸出一根戴著藍色精金手套的食指。
他用指尖重重地敲擊在那堆厚重的檔案封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必須進行徹底的拆分重組。”
“在過去的大遠征時代。”
“動輒十萬人的龐大星際戰士軍團,掌握在一個人手裡的權力實在是太大、太缺乏有效監管了。”
“荷魯斯發動的這場叛亂已經用最血腥的事實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
“當一個脆弱的凡人、甚至是一個強大的基因原體。”
“獨自掌握了這種足以在瞬間徹底毀滅整個龐大星區的恐怖軍事力量時。”
“那種權力帶來的墮落誘惑是根本無法從內部進行抵擋和約束的。”
基裡曼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掃視著長桌對面的兄弟。
“從今天這項法案頒佈開始。”
“這個宇宙裡再也沒有甚麼龐大的星際戰士軍團了。”
“只保留人數絕對不超過一千人編制的戰團。”
“所有的戰團必須各自保持絕對獨立,在帝國官僚體系和審判庭的監督下互相進行制衡。”
死寂。
極度的死寂。
整個地下機庫裡一時間只能聽到通風管裡渾濁黑水滴落在桌面上的滴答聲。
羅格·多恩如同一尊殘破的戰神雕像般靜靜地站在長桌的另一側。
他身上那套原本耀眼奪目的金黃色動力甲根本沒有進行任何修補和清理。
他在剛才戰鬥中被硬生生砸斷的左臂斷口處,僅僅只是讓隨軍的技術神甫用一塊粗糙的精金廢鋼板強行焊死了傷口,防止血液繼續流失。
他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龐上。
厚厚地覆蓋著一層根本擦不掉的汙垢、乾涸的血跡和火藥燃燒後留下的黑色殘渣。
多恩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侃侃而談的基裡曼。
那眼神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因為被削奪兵權而產生的憤怒情緒。
那裡只有一種冰冷到了極點、彷彿是在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敵人一樣的刺骨冰寒。
“我站在這裡,死死守了這座該死的破城整整七個月。”
多恩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度沙啞乾澀,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沒有水的情況下強行吞嚥了一大把鋒利的玻璃碎渣。
“我的那些親生兒子。”
“我麾下的帝國之拳戰士。”
“在這場防禦戰裡,整整戰死了八萬多人。”
“他們是完全用自己的骨頭和流乾的鮮血,硬生生地把荷魯斯的叛軍大部隊死死擋在了那扇該死的大門外面。”
多恩龐大的身軀向前重重地邁出了一大步。
他那雙沉重的終結者戰靴直接踩碎了腳下的一塊尖銳裝甲碎片。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我們的父親剛剛被你手底下的人,強行塞進了那臺該死的、冰冷的巨大機器裡維持生命。”
“皇宮城牆外面那些戰死兄弟的血,到現在都還沒有徹底流乾。”
多恩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基裡曼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而你。”
“一個在這長達七個月最慘烈血戰裡,一直安安穩穩躲在亞空間風暴後面。”
“身上甚至連一道像樣傷疤都沒有留下來的所謂帝國執政官。”
“你現在跑來站在我的面前。”
“大言不慚地告訴我。”
“要把我剩下的、那些直到現在傷口還在流血的忠誠兒子。”
“像屠夫在案板上分豬肉一樣殘忍地切成一塊塊毫不相干的碎片?”
“還要把他們像驅趕流浪狗一樣,無情地趕出他們誓死保衛的神聖泰拉?”
多恩根本沒有伸出哪怕一根手指去拿那份放在桌子上的聖典草案。
他猛然伸出自己僅存的那隻強壯右手。
他一把死死抓住了面前那張由戰車底盤拼湊而成的金屬長桌邊緣。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機庫內猛然炸開。
重達好幾噸的厚重坦克裝甲板被多恩這股完全不講理的恐怖怪力直接粗暴地掀飛到了半空中。
金屬長桌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狠狠地砸在旁邊堅固的艙壁上,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坑洞。
基裡曼站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閃避退讓的動作。
因為就在裝甲板被掀飛騰空的那個極其短暫的瞬間。
多恩那龐大如山丘般的身軀,已經以一種完全超越常人視覺捕捉極限的恐怖爆發速度。
直接跨越了長桌原本擺放的位置距離。
嘭!
多恩那隻戴著厚重精金動力拳套的右手。
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地。
狠狠掐住了基裡曼那脆弱的脖子。
這股突如其來的龐大物理動能實在太過驚人。
它直接將這位極限戰士的基因原體向後硬生生推飛了十幾米遠。
基裡曼高大的身軀重重地撞在了一臺停放在角落裡的戰神級泰坦殘破不堪的粗大腿骨殘骸上。
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碰撞悶響。
“大元帥!”
“馬上放開原體大人!”
周圍負責警戒的帝國之拳老兵和極限戰士近衛們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
全都毫不猶豫地迅速舉起了手中裝滿子彈的爆彈槍。
黑洞洞的槍管毫不退讓地互相對指著對方的腦袋。
機庫裡原本就壓抑的氣氛,在這一秒鐘內瞬間降到了瀕臨爆發流血衝突的絕對冰點。
“全都給我滾出去!”
多恩頭也沒有回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暴咆哮。
基裡曼被這股蠻力死死地按在那塊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多恩右手的精金指節,在極限戰士那件華麗精緻的頸部裝甲上,硬生生壓出了五道極深的凹痕。
只要多恩此刻手上的力道再增加哪怕極其微小的一分。
基裡曼那堅韌的頸椎骨就會被這隻鐵手當場殘忍捏碎。
但基裡曼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抗還擊的戰術動作。
他沒有去拔掛在腰間的那把鋒利佩劍。
他也沒有試圖用雙臂去掰開多恩掐住自己脖子的那隻鐵手。
他只是用那雙永遠保持著極其冷靜理智的湛藍色眼睛。
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多恩那雙佈滿瘋狂紅血絲的灰色雙瞳。
“你現在就可以直接殺了我,羅格。”
基裡曼的聲音因為氣管受到嚴重壓迫而顯得有些變形走調。
但他說話時的語氣依然如同冰冷的機械齒輪運轉般冷酷堅定。
“但這根本改變不了我們現在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父親現在已經被永遠地困在那張冰冷的王座上了。”
“他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站出來親自糾正我們在戰術和戰略上犯下的那些致命錯誤了。”
“就是因為他們都是你親手帶出來的驕傲兒子。”
“就是因為他們都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忠誠、最鋒利的致命利刃。”
基裡曼死死直視著多恩那快要噴火的眼睛。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多恩的心臟上。
“所以。”
“你,我,還有帝國裡的任何一個人。”
“從今天起,都絕對不能再被允許獨自擁有十萬把這樣不受任何約束的致命快刀了。”
多恩掐著基裡曼脖子的手指在極其輕微地顫抖著。
他死死看著基裡曼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在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眸裡。
他極其清晰地看到了那種絕對的、徹底剝離了一切人類感性情感的生存邏輯。
那種為了保證人類種族能夠在這個殘酷宇宙中繼續存續下去的冷酷算計。
那是和剛才坐在王座上、下令抽乾自己鮮血的帝皇。
一模一樣、讓人感到不寒而慄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針對他羅格·多恩個人的權力侮辱或者是政治打壓。
那是為了防止整個人類種族在未來再次因為內部叛亂而徹底走向滅絕。
所必須強行裝上的一道防偽劣自毀保險。
咔。
多恩那緊繃的手指終於緩緩鬆開了。
基裡曼順著牆壁滑落,大口地呼吸著機庫裡刺鼻的空氣。
多恩沒有再低頭去看大口喘息的基裡曼一眼。
他也沒有轉身去撿起那份掉落在地上的聖典草案檔案。
他拖著那具極其疲憊、殘破不堪的龐大身軀。
一步,接著一步。
步履沉重地向著那扇通往外界廢墟的機庫大門走去。
“我會按照你的要求徹底拆分他們的。”
這位泰拉大元帥極其沙啞的聲音。
緩緩消散在機庫那冰冷死寂的空氣中。
那聲音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整個世界都走向終結的悲涼與死寂。
“但在做這件事之前。”
多恩停下腳步,頭也沒有回。
“我要親自帶著這群還在流血的兒子。”
“去把星海里那些夾著尾巴逃跑的叛軍雜種。”
“一個不留地。”
“趕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