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柱像是一把被蠻力強行折斷的利劍。
光芒在深邃的虛空中瞬間潰散,化作漫天飛舞的虛弱光斑。
聖吉列斯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
他重重地單膝砸在冰冷的甲板上,震得整個空間發出一聲悶響。
膝蓋傳來的觸感異常詭異,根本沒有不屈真理號戰艦上那種冰冷堅硬的金屬質感。
他那雙重達一百二十公斤的精金戰靴。
深深地陷進了一種類似於發酵脂肪的軟爛物質裡。
這種物質極其柔軟且具有驚人的彈性,踩上去讓人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周圍環境的溫度高得極其不正常,熱浪滾滾。
空氣過濾濾芯裡傳導進來的,絕對不是星際戰艦內部常見的機油和冷卻液混合味道。
那是一種極其濃烈的刺鼻惡臭。
聞起來就像是把存放了幾個世紀的乾涸黑血,和高濃度的硫磺強行混合在一起進行焚燒發酵。
“羅格。”
“父親。”
聖吉列斯試探性地低聲呼叫著。
頭盔內部的通訊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一陣極其刺耳的靜電嘶鳴聲在不斷迴盪。
那噪音聽起來就像是有幾萬根尖銳生鏽的鐵針,正在毫不留情地瘋狂刮擦著他的聽覺神經。
亞空間偏轉。
荷魯斯那個叛徒撤掉了這片區域的虛空盾。
但這艘原本是全帝國驕傲象徵的榮光女王級戰列艦。
其內部深處的結構空間,早就已經被亞空間四神的混沌力量徹底改造腐化了。
這裡變成了一個物理規則與虛妄概念互相交織重疊的恐怖活體迷宮。
帝皇剛才投射出來的那股強悍無比的金色傳送光柱。
在強行刺入這片汙穢之地的瞬間。
被這種極其厚重黏稠的混沌力場硬生生地折射、打散了。
多恩不在。
那些身披金甲的禁軍不在。
甚至連父親帝皇本人的意志投影,也根本不在周圍。
大天使聖吉列斯此刻只能獨自一人,無依無靠地落入了這個根本不知道具體座標位置的詭異艙室之中。
他咬緊牙關站起身來。
右側那隻剛剛在永恆之門外被卡班哈毒鐮重創的羽翼。
此刻像是一塊破敗的爛布一樣,軟綿綿、毫無生機地垂落在泥濘的地上。
原本潔白如雪的羽毛早就被燒成了焦炭,大片大片地黏附在骯髒的惡臭血水裡。
他身上那件華麗的精工胸甲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恐怖裂痕。
那些裂痕,全都是他剛才獨自一人在永恆之門外。
硬生生硬抗幾十萬瘋狂叛軍和亞空間惡魔狂潮時,敵人留在他身上的慘烈勳章。
他抬起那顆戴著殘破頭盔的高傲頭顱。
前方的無盡黑暗突然像水波一樣劇烈地盪漾開來,層層散開。
艙室四周原本應該是由精金和陶鋼混合澆築而成的堅固牆壁。
現在竟然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整面由無數張痛苦扭曲、正在不斷哀嚎的人臉。
被某種惡毒力量生生縫合在一起所構成的巨大蠕動肉壁。
在令人作嘔的肉壁最中央位置。
擺放著一張由黑色不明骨骼和異星巨獸皮革粗暴打造而成的寬大王座。
一個人正安靜地坐在那張王座上。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穿戴那套臃腫厚重、象徵著絕對權力的終結者裝甲。
他身上僅僅只穿著一件黑色與金色線條相互交織的貼身戰衣。
他那張曾經充滿陽光、極具領袖魅力的英俊臉龐上。
此刻根本看不到一絲一毫被混沌控制後的瘋狂與扭曲。
那裡只有一種令人感到窒息的絕對平靜。
那是一種已經看透了這黑暗宇宙所有殘酷底牌、掌握了終極真理後才會有的可怕平靜。
帝國戰帥。
叛亂之主。
荷魯斯·盧佩卡爾。
“你來得太遲了,我的兄弟。”
荷魯斯並沒有從王座上站起來迎接。
他的聲音在肉壁環繞的噁心艙室裡來回迴盪激盪。
他根本沒有藉助任何通訊擴音器裝置的輔助。
但這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物理質量,直接將聲波硬生生地壓進了聖吉列斯的骨髓深處。
“在父親剛才投射的那道聲勢浩大的金色傳送光束裡。”
“我唯獨在半空中強行牽引了你一個人過來。”
荷魯斯慢慢拿起旁邊桌子上放著的一杯暗紅色酒液,放在手裡輕輕地來回晃動著。
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因為在咱們所有的基因原體兄弟當中。”
“只有你。”
“只有你那雙清澈的眼睛,還沒有被父親那些所謂的忠誠謊言給徹徹底底地矇蔽住。”
“你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聖吉列斯。”
荷魯斯那雙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眼眸,冷冷地注視著大天使那隻殘破滴血的翅膀,以及他滿身洗不掉的厚重血汙。
“你為了去保護那個整天躲在地下室裡不敢露面的乾癟老頭子。”
“你硬生生地把自己那些高貴驕傲的子嗣,逼成了一群只知道到處吸血吃人的發瘋野狗。”
“你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擋莫塔裡安那把沾滿劇毒的鐮刀。”
荷魯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譏諷弧度。
“你付出了這麼多代價,你最後到底得到了甚麼回報?”
“你得到的,就是多恩當著你的面。”
“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那扇堅不可摧的永恆之門。”
“他就像丟棄一袋沒用的垃圾一樣,把你死死地鎖在了大門外面的地獄裡。”
“給我住口。”
聖吉列斯的聲音極度沙啞乾澀,就像是兩塊生鐵在用力刮擦。
他雙手死死握緊了手中那把早就已經嚴重捲刃、表面佈滿豁口的胭脂淚大劍。
“我們所做的一切犧牲。”
“全都是為了保衛全人類的存續。”
“人類?”
荷魯斯突然仰起頭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極度高高在上和深刻憐憫的冰冷嘲笑。
他猛然抬起左手佩戴的巨大動力爪,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輕輕一劃。
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畫面,瞬間在那面蠕動噁心的肉壁上亮了起來。
那絕對不是記錄過去發生的歷史畫面。
那是基於亞空間深處無窮無盡的恐怖算力,所精準推演出來的某種必然會發生的未來景象。
在投影畫面中。
曾經強大無比的帝皇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悽慘枯骨。
他被永遠地死死釘在那張冰冷的黃金王座上,不得超生。
整個龐大的人類帝國被無盡的臃腫官僚、僵化死板的教條和那些狂熱的神棍徹底統治。
曾經高貴榮耀的星際戰士,全部變成了只會盲目執行殺戮命令的無腦工具。
人類文明在停滯不前、甚至不斷倒退的科技水平下。
在無休止的亞空間惡魔持續侵蝕中。
像一塊腐肉一樣,慢慢地、無可挽回地腐爛、發臭。
“這就是你們那位偉大的父親,給全人類精心安排的所謂美好未來。”
荷魯斯用鋒利的動力爪尖,冷冷地指著那副令人絕望的慘烈幻象。
“他天真地想要徹底關上地下網道的那扇大門。”
“他妄想把全人類都像圈養家畜一樣,關在一個沒有任何神明存在的安全溫室裡。”
“但他徹底失敗了。”
“亞空間就是這個宇宙最本質的底色,你根本無法用一扇破門把它永遠擋在外面。”
“如果繼續按照他鋪設的這條死路走下去。”
“全人類最終只會像鍋裡慢慢加熱的溫水青蛙一樣。”
“被亞空間深處那四個真正的怪物,一點一點地、慢條斯理地一口口全部吃掉。”
荷魯斯終於從王座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邁著沉重有力的步伐,大步走到了聖吉列斯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三步。
屬於帝國戰帥、以及四神共同神選的恐怖精神威壓,猶如實質化的山嶽一般壓迫過來。
這股威壓讓聖吉列斯本就嚴重受創的內臟開始隱隱作痛。
“而我。”
荷魯斯極其狂傲地猛然張開雙臂。
“我親手把那個掩飾太平的腐爛傷口徹徹底底地撕開了。”
“我發動了這場叛亂。”
“我用最致命的毒氣,用最猛烈的大炮,用最恐怖的惡魔。”
“我把全人類硬生生地逼到了進化的懸崖絕壁之上。”
“只有那些在這場足以燒燬整個銀河系的漫天烈火中。”
“不僅沒有被燒死。”
“反而變得比亞空間惡魔還要殘忍、比精金鋼鐵還要冷酷無情的人。”
荷魯斯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整個艙室的肉壁都在劇烈顫抖。
“——他們才有真正的資格,在混沌諸神的注視下繼續存活下去。”
荷魯斯慢慢向著聖吉列斯伸出了一隻手。
那根本不是在祈求對方的理解和合作。
那完全是一種居高臨下、不容任何置疑的施捨與恩賜。
“我是在剔除這個種族裡那些沒用的雜質,我的兄弟。”
“我是在代替那個軟弱的父親,去做他根本下不去手的那場殘酷清創手術。”
“你擁有一雙全銀河最完美的眼睛,你能看清這一切的本質。”
“過來吧。”
“和我一起並肩作戰。”
“把這具已經徹底腐朽發臭的帝國軀殼砸個稀巴爛。”
“我們要在它的灰燼之上,重新建立一個絕對不需要任何謊言的新帝國。”
艙室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四周肉壁上那些痛苦扭曲的臉孔竟然也全都停止了蠕動。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等待著大天使的最終抉擇。
聖吉列斯靜靜地看著那隻向他伸過來的手。
他那雙清澈蔚藍色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著荷魯斯那張充滿了神性邏輯和絕對自信的臉龐。
他終於徹底明白荷魯斯的真實意圖了。
戰帥根本就沒有瘋。
戰帥是在用這個宇宙中最極端的惡。
去強行對抗整個宇宙那無處不在的惡意。
然後。
聖吉列斯毫不猶豫地動了。
他根本沒有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他雙手死死地握緊了那把佈滿殘缺豁口的黑色大劍。
他腰部肌肉猛然發力收緊。
背後斷裂的巨大翅膀傷口處,因為劇烈運動再次猛烈噴出大股金紅色的原體鮮血。
唰!!!!!
大天使沒有說一句廢話,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黑劍化作一道極其淒厲刺眼的致命弧光。
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狂暴決絕。
直接、狠狠地、不留任何餘地。
一劍狠狠劈向了荷魯斯那隻傲慢伸出的手!
當!!!
荷魯斯的神經反應快到了極點。
他左手佩戴的動力爪瞬間兇狠合攏,五根精金利刃死死地卡住了劈落的寬闊劍刃。
大劍的分解力場與動力爪蘊含的混沌能量在兩人之間瞬間爆發出極其刺眼奪目的恐怖火花。
“在你的那個所謂未來裡。”
聖吉列斯咬緊牙關,死死頂著荷魯斯那如同泰山壓頂般的巨大力量壓迫。
他那張原本俊美無雙的臉龐。
此刻因為極度的用力而顯得青筋暴突、猙獰可怖。
“根本就沒有人類的生存空間。”
“那裡只剩下一群為了苟延殘喘活下去。”
“而徹底拋棄了所有人性、變成噁心怪物的爛肉。”
大天使狠狠地咬碎了嘴裡泛起的一口腥鹹血沫。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猶如尖銳的鐵釘死死砸進堅硬的木板裡。
“如果人類繼續生存下去的唯一代價,就是必須變成像你這樣的怪物。”
“那我寧願我們所有人。”
“在今天,就徹底死在這裡!”
聖吉列斯沒有嘗試去把被卡住的大劍強行拔出來。
他直接果斷地放棄了這把隨身武器。
他騰出左手,緊緊握成一個沙包大的拳頭。
帶著基因原體最極致、最暴力的物理動能。
他一拳結結實實、極其兇狠地,狠狠砸向了荷魯斯那張充滿傲慢的臉!
談判破裂。
只有血肉,能定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