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一聲極其微弱的電子雜音在空曠的指揮室內響起。
戰術沙盤最邊緣的位置。
那塊代表著獅門第四防區的最後一塊綠色光斑。
在接連閃爍了兩下之後,徹底變成了代表著全面失控的死寂灰色。
光芒熄滅。
羅格·多恩如同一尊花崗岩雕塑般佇立在巨大的全息投影臺前方。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左右兩側的實時反饋畫面。
右手邊的監視器螢幕上,畫面劇烈抖動。
那是剛剛從內環走廊前線傳回來的光學影像。
西吉斯蒙德正帶領著第一連的老兵,與荷魯斯之子軍團的加斯塔林精銳終結者在狹窄的通道里進行著最為慘烈的抵近肉搏。
黑色的雙手大劍與閃電爪的分解力場在瘋狂碰撞,爆出刺目的電火花。
左手邊的螢幕上則是一片代表毀滅的紅色警告。
佩圖拉博麾下的重型攻城坦克群,正開足馬力。
巨大的精金履帶無情地碾碎了太陽輔助軍拼死構築的最後一道混凝土防爆牆。
刺耳的結構斷裂聲透過音訊接收器傳導進來。
防線在物理意義上並沒有被瞬間洞穿。
它更像是一塊被強行塞進重型工業粉碎機裡的吸水海綿。
正在被荷魯斯那密密麻麻的尖銳鋼鐵牙齒,一口接著一口,緩慢而殘忍地徹底嚼碎。
“大元帥。”
阿基姆斯衛隊長的聲音在多恩身側響起。
這位身經百戰的帝國之拳老兵,嗓音乾澀沙啞。
由於長時間的脫水和連日來高強度的精神緊繃,他開口說話時,喉嚨裡發出了一陣類似於破損風箱漏氣般的嘶嘶摩擦聲。
“外牆防線上百分之八十的通訊節點已經完全失去聯絡。”
阿基姆斯低下頭,快速翻看著手中資料板上不斷重新整理的絕望戰報。
“西吉斯蒙德連長那邊發來了緊急通訊。”
“他們遭遇了重火力壓制,請求調撥預備隊進行戰術支援。”
“察合臺大汗率領的噴氣摩托部隊在撤退途中被截斷了退路,目前被死死困在了第七機庫的坍塌廢墟里面。”
“還有第九軍團的聖血天使們……”
阿基姆斯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
“他們依然在前沿陣地上和那些散發著毒氣的死亡守衛進行白刃肉搏。”
“但根據生理監測資料反饋,他們的心率和內分泌指標正在失控。”
“他們快要喪失最後的理智了。”
多恩沒有轉過頭去看阿基姆斯一眼。
他那雙灰色的眼眸,猶如兩口在極地冰川下冰封了千萬年的深潭,看不到任何人類情感的波瀾起伏。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戰術沙盤的正中央。
那裡懸浮著一個巨大且散發著神聖光芒的金色十字標識。
永恆之門。
“我們已經沒有預備隊可以調撥了。”
多恩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聲音低沉厚重,在冰冷的指揮室內迴盪,帶著一股宣告宇宙終極物理法則般的不可違逆感。
“我們把所有能夠填進這臺絞肉機裡的血肉之軀,都已經全部填進去了。”
多恩緩緩抬起了右手。
那隻包裹在厚重金黃色精金動力拳套下的手掌,穩穩地懸停在全息沙盤的上方。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金屬手指。
沿著永恆之門所在的核心外圍座標。
重重地、緩慢地畫下了一個不可逾越的絕對防禦圈。
在這個金色圓圈的外部區域。
是數以百萬計正在戰壕裡苦苦掙扎的太陽輔助軍凡人士兵。
是幾萬名正端著爆彈槍、揮舞著鏈鋸劍浴血奮戰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
更是那些與他血脈相連的基因原體兄弟。
“立刻下令放棄所有外圍防禦陣地。”
多恩的語氣中聽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音調起伏。
他平靜冷漠得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誦一份早就已經過了保質期的倉庫物資報廢清單。
“通知所有在前線作戰的基因原體。”
“通知所有軍團第一梯隊的帶隊連長。”
“全軍立刻放棄當前位置,向永恆之門方向進行全面戰術收縮。”
阿基姆斯猛地抬起頭來。
那隻裝載了精密戰術目鏡的機械眼睛裡,不可遏制地閃過了一絲震撼與驚駭。
“大人!”
“如果我們現在下令全線後撤!”
“留在防線外面的那些凡人輔軍,還有那些正被敵軍死死咬住無法脫身的軍團兄弟。”
“他們絕對會……”
“他們會變成拖延荷魯斯進攻腳步的血肉地雷。”
多恩毫不留情地出言打斷了衛隊長的質問。
這位泰拉大元帥緩緩轉過龐大如山丘般的身軀。
那張如風化花崗岩般冷硬堅固的臉龐上。
沒有因為自己剛剛下達的這個殘酷決定,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肌肉抽搐與表情變化。
“把外圍所有防區內彈藥儲備庫的最高自毀序列密碼。”
“立刻強行繫結到我面前的這臺主操作檯上。”
“把撤退命令傳達下去。”
“倒計時三十秒後。”
多恩戴著精金手套的食指,穩穩地懸停在控制檯正中央那個代表著最高許可權的紅色總控按鈕上方。
“——徹底關閉永恆之門。”
“把那些沒有跑進大門裡面的人。”
“連同外面那些該死的叛軍一起。”
“全部給我死死地鎖在外面。”
整個寬闊的指揮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寂靜。
沒有任何人敢出聲質疑。
空氣中只能聽到維生系統管道里,幾滴滾燙的冷卻液滴落在發紅發燙的金屬散熱管上,瞬間蒸發時發出的尖銳嘶嘶聲。
這就是神聖泰拉保衛戰最高指揮官的絕對意志。
在面對兵力和火力絕對處於劣勢的生死存亡關頭。
羅格·多恩毫不猶豫地剝離了所有關於騎士榮譽、關於不拋棄不放棄同袍的感性廢話。
他做出了當前局勢下,最符合物理學定律和防禦戰術邏輯的冷血切割。
……
【地點:神聖泰拉-永恆之牆外圍防區】
【視點人物:科裡(太陽輔助軍第八十八團新兵/凡人)】
“跑!”
科裡的兩隻耳膜早在之前的近距離重炮轟擊中被徹底震破。
溫熱的鮮血堵塞了耳道,他現在甚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一出荒誕無聲的啞劇。
他只能透過視覺,看到前面那個被彈片削掉了半條左胳膊的老兵,正轉過身拼命地衝著他揮舞著僅剩的右手。
天空的顏色變了。
天上正在下著一場詭異的黑色大雪。
那根本不是雪花。
那是數不清的叛軍和守軍屍體被超高溫的等離子火焰瞬間氣化燒焦後,隨風飄落的細密骨灰和有機物殘渣。
黑色的灰燼落在臉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肉類焦糊味。
科裡連滾帶爬地翻過了一個被宏炮炸得支離破碎的精金沙袋掩體。
戰靴踩在滿是汙血和泥水的戰壕底部,每一次發力都會濺起大片的泥漿。
在他的身後。
距離他不到五十米遠的地方。
一群穿著灰綠色破舊動力甲的龐大身影正在逼近。
他們身上不斷向外流淌著散發刺鼻酸臭味的黃綠色變異膿水。
那是第十四軍團的死亡守衛。
這些被納垢瘟疫徹底汙染的怪物,根本沒有加快衝鋒的腳步。
他們邁著沉重且整齊的步伐。
無情地踩碎了地上那些屬於科裡戰友的殘破屍體。
他們就像是一堵正在緩慢移動、散發著致命毒氣的爛肉牆壁,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一路碾壓過來。
科裡抬起頭。
他看到了那扇門。
永恆之門。
那是一座宏偉到了極點的人造奇蹟。
大門的高度達到了驚人的兩百米,寬度足有五十米。
門板表面用最精湛的工藝,雕刻著帝皇在過去一萬年裡征戰銀河、統一人類的宏大史詩浮雕。
厚重的精金門體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顆能夠正面抵禦戰列艦軌道轟炸的特製防爆水晶。
那是泰拉內環最後的絕對避風港。
但此刻。
那兩扇單扇重量就高達十萬噸的純粹精金大門。
正在兩側閃爍著刺目紅色警報燈光的伴隨下。
在一陣極其沉悶、沉重到甚至連周圍大地都在跟著劇烈顫抖的巨型齒輪咬合聲中。
開始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向著中間位置合攏關閉。
“等等我們!”
“外面還有人啊!”
科裡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幾千名太陽輔助軍士兵,紛紛張開沾滿泥土的嘴巴,發出了絕望透頂的淒厲嘶吼。
但這嘶吼聲在隆隆的機械關門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士兵們果斷扔掉了手裡那把早就已經打光了所有能量彈匣的制式鐳射槍。
他們像是一群被逼入絕境的瘋子,拼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向著那道越來越窄、即將消失的門縫瘋狂衝去。
在人群中,甚至還能看到幾個身披黃色動力甲的帝國之拳星際戰士。
他們拖著被炸斷的殘腿,憑藉著驚人的毅力,在地上用雙手拼命地往門內方向擠。
但大門關合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那是羅格·多恩在指揮台前親自設定好的絕殺速度。
三十秒。
沒有一秒鐘的寬限。
轟!
轟!
轟!
就在科裡拼命奔跑,距離大門還有最後兩百米路程的時候。
他身後的整個外圍陣地上。
那些原本用來進行節節抵抗的堅固堡壘、存放著海量彈藥的地下軍火庫。
甚至是那些已經戰死在泥地裡的帝國之拳老兵屍體上揹負的動力揹包。
在同一個微小的瞬間內。
被遠在布拉多克塔指揮室裡的羅格·多恩按下的那個紅色自毀按鈕。
直接、無情地全部引爆!
一團團刺眼的橘紅色等離子火球,伴隨著高能炸藥的殉爆,在整個外圍防線上沖天而起。
劇烈膨脹的高溫衝擊波如同排山倒海般席捲四周。
這股恐怖的爆炸力量不僅將那些正準備端起瘟疫噴射器撲上來的死亡守衛瞬間撕成了漫天飛舞的裝甲碎片。
爆炸產生的狂暴氣浪。
也將科裡和那幾千名還在發足狂奔、試圖逃進大門的凡人士兵。
像一陣猛烈的秋風掃過脆弱的落葉一樣。
狠狠地從地上掀飛到了半空中。
這根本不是一場失誤的誤傷。
這是大元帥多恩冰冷的戰術掩護。
用外面自己人的命作為引信,去徹底炸死那些緊緊咬在身後的叛軍追兵。
以此來強行掩護帝國防線最核心戰力的安全撤退。
科裡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五臟六腑如同移位了一般劇痛,他張嘴吐出了一大口濃稠的鮮血。
他艱難地抬起戴著頭盔的腦袋。
透過爆炸產生的光芒與硝煙。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抹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輝,以及一道狂野無匹的白色閃電。
在後方沖天火光的背景映襯下。
踩著那些倒塌碎裂的掩體牆壁殘骸。
以一種完全超越了普通人類視覺捕捉極限的恐怖速度。
險之又險、間不容髮地從那道僅剩下一絲空隙的永恆之門門縫裡。
直接滑進了內環的安全區域。
那是聖吉列斯和察合臺可汗。
就在這兩位基因原體龐大的身軀剛剛跨入門內的下一個瞬間。
哐當!!!!!!
十萬噸重的精金大門。
帶著雷霆萬鈞的物理動能,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偏差地重重砸在了一起。
大門內部。
幾道粗大沉重的精金液壓鎖釦瞬間彈出,死死地扣入了門體的凹槽之中。
發出一聲猶如將一副巨大棺材徹底釘死時的沉悶巨響。
門關了。
科裡無力地躺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呆滯地看著前方那扇高聳入雲、表面沒有一絲縫隙的冰冷金屬牆壁。
大門之外。
此刻還剩下了十幾萬名因為撤退速度太慢而沒有來得及擠進去的凡人輔助軍士兵。
以及幾百名為了在最後關頭掩護原體撤退,而身負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
他們全都被死死地鎖在了這扇門外。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剛剛經歷過大爆炸洗禮的焦土上。
硝煙正在海風的吹拂下逐漸散去。
數以萬計身披鐵灰色重甲的鋼鐵勇士終結者。
以及那些乘坐著空投艙從天而降、渾身燃燒著暗紫色亞空間邪火的懷言者大軍。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
像是一股沒有盡頭的黑色死亡潮水一樣,端著武器瘋狂地湧了上來。
“他們已經安全進去了。”
科裡看著緊閉的大門,他的臉上沒有流下絕望的淚水。
他只是轉過身,用滿是鮮血的雙手在泥水裡摸索了一下。
他撿起了一把不知道是哪個陣亡戰友留下的、木柄已經摺斷的工兵鏟。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前方那些猶如黑色鐵塔般不斷逼近的叛軍巨人。
“那我們今天。”
“就死在這扇門外吧。”
……
【地點:泰拉高軌道-復仇之魂號戰列艦旗艦-統帥艦橋】
【視點人物:荷魯斯·盧佩卡爾(帝國戰帥/叛亂之主)】
寬大明亮的半透明全息螢幕上。
代表著泰拉外圍所有防禦節點和火力陣地的光斑。
在這一刻。
如同被一陣狂風吹滅的蠟燭一樣,全部徹底熄滅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光點消失不見。
整個螢幕上只剩下最中心位置,那個代表著皇宮內環、巨大而又顯得無比孤獨的金色光環。
“多恩終於關門了。”
阿巴頓穩穩地站在螢幕前,雙手交叉抱在寬闊的胸前。
這位第一連連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殘忍與快意。
這塊最硬的骨頭終於被他們徹底啃下來了。
“他親手把自己的手腳全部砍斷捨棄了。現在的泰拉防禦體系,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內環軀幹。”
荷魯斯端坐在巨大的骨雕王座上。
他沒有開口接話。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扇緊閉的永恆之門影象。
戰帥心裡非常清楚多恩剛才按下那個按鈕的動作到底有多麼冷血和狠辣。
多恩在決定關門的那一秒鐘內,主動捨棄犧牲掉的兵力總數。
甚至比叛軍在過去整整三天高強度攻城戰中消耗的兵力總和還要多出幾倍。
“父親。”
荷魯斯在心底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這就是你一直引以為傲的最忠誠的長子。”
“為了死守你身下的那張王座,他在戰術選擇上可以表現得比我這個叛徒還要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惡魔。”
“你一直想要的所謂人類靈魂的提純,我已經幫你做到了。”
“人類文明中僅存的那一點點理智和人性光輝。”
“在今天。”
“已經被多恩親手關閉的這扇精金大門,徹徹底底地夾斷了。”
戰帥從王座上緩緩站起身來。
他猛然轉過身,背後那件大紅色的狼皮披風在空中甩出了一道極其刺眼的血色殘影。
他沒有向通訊官下達繼續進行軌道宏炮炮擊的命令。
因為他非常清楚。
任何常規的物理武器轟擊,都已經無法從外部強行打破這扇擁有帝國全部底蘊加持的永恆大門了。
“去武器庫。”
“準備我的那套專屬戰甲。”
荷魯斯邁開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向艦橋最深處那扇通往私人軍械庫的黑暗大門。
他那雙倒映著星光的金色眼眸中。
此刻正熊熊燃燒著一種屬於亞空間諸神賜福的、足以將整個物質宇宙徹底焚燒殆盡的極致狂妄。
“現在。”
“該輪到我們親自下去。”
“去見見那個一直像個懦夫一樣縮在椅子上的老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