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這是一種能把骨髓都凍成玻璃渣的寒意。
自從天黑以後——確切地說,自從荷魯斯用那層厚達幾十公里的軌道垃圾和戰艦殘骸,把陽光徹底焊死在虛空盾之外後,泰拉地表的溫度在不到三十個標準時內,暴跌了四十度。
諾亞趴在由凝固的骨灰水泥和沙袋堆成的掩體後面。
他的右手食指,已經和狙擊步槍那冰冷的金屬扳機凍在了一起。他不敢用力去扯,因為他知道,那種低溫下強行拉扯,會把手指上的皮肉連同指甲蓋直接撕下來。
“呼……嘶……”
諾亞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防毒面具內側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帶有鐵鏽味的冰霜。他必須隔幾分鐘就用下巴去蹭一下那層冰,否則排氣閥就會被完全堵死。
太黑了。
主電源早就被切斷,應急燈在十幾個小時前就閃爍著熄滅了。夜視儀的綠色熒光屏成了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但在那種被火山灰和毒氣充斥的環境裡,夜視儀看到的也只是一團團模糊的、像爛肉一樣蠕動的色塊。
“餓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諾亞的耳邊響起。
很輕,很柔和,像是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撫摸過他的耳膜,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膩腐屍味。
諾亞猛地打了個哆嗦,左手拔出了腰間的戰術匕首,向四周胡亂揮舞了一下。
甚麼都沒有。
他旁邊的副射手早在兩天前就死於失溫症,屍體現在硬得像塊石頭,表面甚至結出了一層白霜。
“冷嗎?”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是在他的腦子裡。
“為甚麼還要握著槍?他們拋棄了你。那個坐在皇宮裡的金色雕像,他喝著乾淨的水,而你只能舔舐自己流出的血。”
“閉上眼吧。睡一覺。只要睡著了,就不冷了。”
諾亞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戰。上下頜骨碰撞發出咔咔的聲響。
那是亞空間的低語。
在極度的黑暗、寒冷和脫水狀態下,凡人的心理防線就像是一層薄脆的糖化玻璃。那些在虛空中游蕩的惡魔,不需要實體降臨,它們只需要用絕望作為鑿子,就能輕易地鑽進人類的大腦。
諾亞感覺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他看了一眼旁邊副射手的屍體。
那具屍體似乎……動了一下。
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裡,屍體那乾癟的腹部,突然詭異地鼓起了一個包,像是有甚麼東西正準備從裡面破殼而出。
“皇帝啊……”
諾亞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那是甚麼。他也知道自己如果睡著了,就會變成和那具屍體一樣噁心的孵化器。
他沒有力氣去換彈匣了。
諾亞顫抖著,將狙擊步槍的槍管,艱難地、一點點地轉向了自己的下巴。
手指上凍結的皮肉被強行撕裂,鮮血剛流出來就變成了冰珠,但他感覺不到痛了。
“至少……我還是個人。”
諾亞閉上了眼睛,準備用殘存的力氣向下壓動槍托,利用下巴觸發扳機。
就在他發力的那一瞬間。
嗡————————!!!!!!
沒有爆炸的巨響。
只有一種彷彿能把整個地下防空洞的物理結構瞬間撕碎的恐怖轟鳴。
那不是聲音。那是純粹的、超越了一百二十分貝的工業噪音,強行排開空氣和岩層產生的物理激波。
諾亞緊閉的雙眼,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刺痛。
不是因為黑暗,而是因為……光。
極度刺眼、帶著焚燒一切雜質的高溫、藍白色的等離子尾焰,直接撞碎了防空洞上方厚達三米的混凝土穹頂!
“啊!!!”
諾亞慘叫著,被那股狂暴的氣浪直接掀翻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對面的牆上。
他手裡的狙擊步槍摔飛了。
他猛地睜開眼。
【視點人物:察合臺可汗(白色傷疤原體/大汗)】
轟隆!!!
一輛造型極其狂野、外殼上用紅白兩色塗裝的重型噴氣摩托,帶著漫天的碎石和鋼筋,像是一顆實心的流星,直接砸進了這座死寂的地下掩體。
它沒有減速。
噴氣摩托底部的反重力引擎噴吐著致命的高溫藍焰。那臺重達三噸的鋼鐵野獸,在落地的瞬間摩擦著混凝土地板,爆出一片長達二十米的刺眼火花,硬生生地在這狹窄的地下空間裡犁出了一條焦黑的溝壑。
而在摩托之上。
察合臺可汗沒有佩戴頭盔。
他那黑色的長髮在狂風中向後拉扯,那張充滿了遊牧民族冷峻線條的臉上,沒有對黑暗的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享受極致速度的亢奮。
“找到你了,地老鼠。”
可汗沒有看那些驚呆了的太陽輔助軍。
他那雙如同獵鷹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防空洞最深處。
那裡,剛才還企圖誘惑諾亞的、那具副射手屍體膨脹的腹部,突然炸開。
一隻渾身散發著粉色微光、長著無數觸手和利齒的粉紅懼妖(Pink Horror),尖叫著從屍體裡鑽了出來。
它原本想在這個絕望的角落裡安靜地孵化,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闖入徹底打亂了節奏。
“嘶——!”
懼妖張開嘴,準備向那個騎在摩托上的巨人噴吐亞空間閃電。
但它太慢了。
在“白色傷疤”的字典裡,施法前搖就是找死。
可汗沒有拔槍。
他猛地一擰噴氣摩托的油門。
嗡——嘭!!!
引擎發出淒厲的尖嘯,噴氣摩托在原地完成了一個極度違反物理常識的原地甩尾。
車身側面的精金裝甲板,帶著幾千磅的離心力,像是一個巨大的鐵錘,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那隻粉紅懼妖的臉上。
“嘰——”
慘叫聲戛然而止。
那隻懼妖連同它還沒成型的亞空間魔法,被這股純粹的物理動能,直接像拍蚊子一樣,拍碎在了牆壁上。
粉色的肉泥混合著藍色的電火花,在牆上炸成了一朵抽象的塗鴉。
“太脆了。”
可汗甚至沒有去看那攤爛肉。
他單手控車,另一隻手反手拔出了掛在車尾的那把名為“白虎”的動力關刀。
“大汗!雷達顯示,下方地層有一臺鋼鐵勇士的鑽地機正在接近我們的地基!”
通訊頻道里,怯薛衛隊的軍官大聲彙報警情。他們的噴氣摩托已經陸續從穹頂的缺口處砸了下來,像是一群白色的獵鷹,塞滿了這個原本死寂的防空洞。
“我知道。我聞到那股鐵鏽味了。”
可汗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滿臉血汙、正呆滯地看著他的凡人狙擊手(諾亞)。
可汗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
他只是揚起手中的關刀,刀鋒指向了防空洞更深處的地下通道。
“第五軍團!引擎滿載!”
可汗的聲音,在這一萬臺同時轟鳴的噴氣引擎的伴奏下,蓋過了所有亞空間的低語,也震碎了這片掩體里長達四天的絕望死寂。
“——跟著風。”
“——把那些只會打洞的老鼠,給我切成肉泥!”
轟!!!
白色的閃電再次加速。
噴氣摩托的尾焰,將那些原本試圖在黑暗中滋生的混沌黴菌,瞬間燒成了灰燼。
諾亞靠在牆上,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浪。
他扔掉了手裡那把用來尋死的步槍。
他瞎了一隻眼,臉被凍爛了。
但在那刺眼的引擎火光中,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混著血沫和泥土的,極其難看的瘋狂笑容。
他孃的。
這才是泰拉防線該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