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嘎吱。
沉重的履帶在滿是汙血的泥漿裡瘋狂打滑。
駕駛這臺重型工程推土機的機僕根本感知不到機體傳來的故障反饋。
它殘存的大腦早就被徹底切除了痛覺和疲憊神經。
它只是機械地死死踩著底部的油門踏板。
推土機前端那張寬達六米的精金剷鬥,正頂著一座散發著濃烈惡臭的小山緩慢向前挪動。
那根本不是甚麼建築廢墟。
那座山完全是由斷肢殘骸、碎裂的陶鋼裝甲片和暗紅色的內臟器官胡亂堆砌而成的。
在那堆令人作嘔的肉山裡,甚至還能看到幾具吞世者狂戰士的殘軀在神經反射下無意識地抽搐著。
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聲,這座血肉小山終於被推到了一個巨大的漏斗形坑洞邊緣。
在這個巨大的坑洞正下方。
一臺體積驚人的超大型軍用速凝水泥攪拌機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羅格·多恩穩穩地站在一旁高聳的塔樓上。
他透過頭盔上搭載的高倍率戰術目鏡,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下方正在發生的這一幕。
“大元帥。”
一名帝國之拳的技術軍士快步走上前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
他胸前的動力甲上赫然留著一道極深的豁口,那是剛才在近戰中被鏈鋸斧生生劈開的戰損痕跡。
“第七百一十二號防區的清理工作目前遭遇了嚴重的阻礙。”
技術軍士抬起頭,目光有些遲疑地看向原體。
“那些吞世者叛軍變異的肌肉組織裡,包含著某種濃度極高的強酸性粘液。”
“這種未經處理的酸液嚴重降低了我們目前使用的最高標號速凝混凝土的物理凝固張力。”
技術軍士停頓了一下,他在腦海中仔細斟酌著接下來要彙報的詞彙。
“如果我們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直接不加處理地澆築進第二道城牆的深層地基裡。”
“在未來承受叛軍重型宏炮的飽和式轟擊時,整段城牆極有可能會因為內部材質不均勻而發生災難性的結構性崩塌。”
多恩沒有回頭去看那名軍士。
他那雙灰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下方的巨大漏斗。
推土機猛地發力,將那堆血肉和裝甲廢鐵一股腦兒全部推下了漏斗邊緣。
噗通!
呲啦!
十幾噸重的屍塊和廢鐵重重地砸進滾燙的灰色水泥泥漿裡。
攪拌機內部那巨大的鋸齒狀合金葉片無情地轉動起來。
葉片輕易地碾過那些阿斯塔特星際戰士原本堅韌無比的骨骼。
坑洞裡傳出了一陣令人牙酸頭皮發麻的骨骼粉碎聲。
那些暗紅色的粘液在高溫水泥中劇烈翻滾沸騰,向外冒出陣陣刺鼻的白色濃煙。
“在攪拌機里加入大劑量的氧化鋇。”
“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提高混合液的鹼性比率來進行中和。”
多恩的聲音低沉厚重,聽起來就像是在地核最深處沉悶迴盪的雷霆。
“那些變異產生的脂肪組織是我們目前無法完全掌控的危險變數。”
多恩緩緩轉過頭,冷峻的目光落在技術軍士的臉上。
“馬上派人把所有叛軍的屍體從廢墟里拖出來。”
“調集所有的熱熔槍。”
“把他們身上的腐肉、外皮,還有那些多餘的變異脂肪。”
“全部給我徹徹底底地燒成乾淨的灰燼。”
“只留下他們最堅硬的骨頭,還有那些被砍碎的裝甲板。”
多恩的語氣中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情感起伏。
“我要你們把這些叛徒的骨頭全部碾成最細的粉末,直接摻進築牆用的沙子裡。”
“把他們身上穿的那些肩甲全部送進熔爐裡融了,重新打造成加固城牆用的金屬鋼筋。”
技術軍士頭盔上的紅光目鏡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可是大元帥。”
“那些畢竟是第十二軍團的星際戰士,他們體內擁有著神聖的基因種子。”
“如果這種褻瀆屍體的極端做法,被後方的內政部官員或者審判庭的那些狂熱者知道了……”
“現在的泰拉前線沒有審判庭。”
多恩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部下的擔憂,聲音冷硬如萬年寒冰。
“如果面前這堵牆塌了。”
“整個泰拉連同上面所有的凡人都會直接變成他們這些怪物的宏大墳墓。”
多恩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正在攪拌機裡翻滾的殘骸。
“既然他們自己早就已經不想繼續當人了。”
“那就讓他們最後發揮一點餘熱。”
“老老實實地給泰拉當墊腳的磚塊吧。”
……
【地點:泰拉高軌道-復仇之魂號旗艦-統帥艦橋】
【視點人物:荷魯斯·盧佩卡爾(帝國戰帥/叛亂之主)】
“他們竟然把第十二軍團的星際戰士,像倒垃圾一樣活生生地倒進了水泥攪拌機裡!”
阿巴頓暴怒的聲音在寬闊的艦橋內炸響。
這位影月蒼狼第一連連長站在全息星圖前。
他的雙拳死死地握緊,巨大的力量讓精金手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鋒利的金屬指甲幾乎要直接刺穿手套掌心的裝甲。
阿巴頓那張佈滿猙獰刺青的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瘋狂地抽搐跳動著。
“那些人在過去都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兄弟!”
阿巴頓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
他死死看向高高坐在骨雕王座上的統帥荷魯斯。
“哪怕他們現在徹底瘋了。”
“哪怕他們腦子裡現在只剩下那些該死的屠夫之釘在瘋狂尖叫。”
“但他們依然是高貴的阿斯塔特!”
“是曾經跟隨戰帥您一起打贏過無數次大遠征血戰的星際戰士!”
阿巴頓越說越激動,他猛地單膝跪倒在王座前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抑制的嗜血狂熱。
“多恩那個該死的石匠!”
“他竟然敢把我們高貴的阿斯塔特戰士當成用來修補城牆的爛泥!”
“戰帥!”
“請立刻下令讓我帶著第一連的精銳降落地表。”
“我發誓一定會把那面用我們兄弟骨頭砌成的城牆徹底砸個稀巴爛!”
“我一定會把多恩的項上人頭親自帶回來給您當酒杯!”
嘭!
阿巴頓信誓旦旦的請戰豪言甚至都沒來得及說完。
一隻巨大無比、帶著暗金色能量力場光暈的動力爪。
像是一座突然倒塌的沉重山峰,毫無預兆地狠狠拍在了他的左側臉頰上。
阿巴頓那重達一噸有餘的終結者龐大身軀。
被這結結實實的一巴掌直接扇得凌空飛了出去。
他整個人像個破敗的沙袋一樣重重地撞在艦橋邊緣堅固的金屬牆壁上。
沉重的精金牆壁被砸出了一個明顯的人形凹陷。
阿巴頓狼狽地滑落在地,他痛苦地張開嘴,直接吐出了一大口夾雜著碎牙的紫黑色鮮血。
荷魯斯面無表情地收回了那隻動力爪。
他甚至根本沒有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從始至終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兄弟?”
戰帥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艦橋裡緩緩迴盪。
這聲音並不響亮,甚至可以說是輕柔。
但這看似平靜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全銀河最強壯的星際戰士靈魂瞬間凍結的極度冰寒。
“你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不堪了,以西結?”
荷魯斯微微低下頭,冷冷地俯視著正從地上艱難掙扎著試圖爬起來的阿巴頓。
“那些在地表送死的瘋子根本就不是甚麼兄弟。”
“他們只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工業垃圾。”
“是父親當年在基因實驗室裡製造出來的失敗殘次品。”
“他們是一群腦子裡早就塞滿了亞空間廢料、現在甚至連怎麼正常開槍射擊都不會了的野狗。”
荷魯斯那雙深邃的金色瞳孔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冷酷神性般的殘忍光芒。
“我之所以把這群沒用的垃圾扔到泰拉地表上去。”
“僅僅只是為了給多恩找點樂子,讓他親自去清理這堆噁心的垃圾。”
荷魯斯看著前方全息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戰損資料。
“我非常需要多恩修築的那道城牆變得足夠堅硬。”
“我更需要他在那種根本看不到希望的絕望防守中。”
“主動拋棄掉父親曾經諄諄教誨給他的那些可笑的道德底線和所謂的人性光輝。”
“當他下令開始用星際戰士的屍體殘骸去修築城牆的那一刻起。”
荷魯斯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諷刺的嘲弄弧度。
“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滿嘴榮譽、高貴死板的帝國防衛者了。”
“他已經被這場戰爭徹底逼成了一個為了生存下去,甚麼骯髒手段都用得出來的野獸。”
戰帥終於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他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到寬闊的巨型舷窗前。
他靜靜地俯視著下方那顆已經被戰火徹底蹂躪得灰暗不堪的藍色星球。
在那層依然頑強閃爍著金色光芒的虛空護盾下方。
無數微小如螢火蟲般的火光在持續不斷地閃爍跳躍。
那是多恩正在拼盡全力、爭分奪秒地修補著防線上被炸出的致命漏洞。
“我們的父親此刻正坐在王座上看著這一切。”
荷魯斯低聲呢喃著,語氣像是在進行著某種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對著某個遙遠不可及的虛無存在進行著莊嚴的宣告。
“他一直妄圖用一場席捲銀河的大清洗來淘汰掉所有軟弱的劣等基因。”
“他想留下那些能夠在黑暗森林法則裡殘酷存活下去的鐵石心腸的怪物。”
“既然他有這個宏大的願望。”
“那作為他曾經最器重的兒子,我就勉為其難地幫他把這最後一步艱難的棋走完吧。”
荷魯斯緩緩轉過頭。
他看向依然有些發懵地站在原地的阿巴頓。
又將目光投向了旁邊通訊螢幕上一直保持著沉默的鋼鐵勇士原體佩圖拉博。
“立刻下達全軍指令。”
荷魯斯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
“停止一切向地表空投輕步兵的添油戰術。”
“去把我們之前在火星上費盡心機搶到的那些好東西。”
“那些甚至連機械教大賢者自己看了都感到恐懼發抖的大玩具。”
荷魯斯抬起戴著精金手套的手指,在堅硬的防爆玻璃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全部給我推到前線來吧。”
“那些小打小鬧的試探已經足夠了。”
“真正意義上的拆遷工作。”
“現在才要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