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連原體超凡的基因改造體質都無法抵禦的致命寒冷。
馬格努斯無力地躺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的下半身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
黎曼·魯斯剛才用覆蓋著精金裝甲的膝蓋,蠻橫地頂斷了他的脊椎。
這致命的一擊徹底切斷了他龐大身軀所有的物理反抗能力。
他努力睜開那隻僅存的、佈滿恐怖紅血絲的金色獨眼。
眼前的視線是嚴重傾斜的。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沾滿腦漿和黑色灰燼的沉重動力戰靴。
然後順著戰靴往上,是那把名為寒冰之妖的巨大霜寒戰斧。
戰斧被高高舉起,寬闊的斧刃表面附帶的分解力場在空氣中拉出一條致命的藍色光弧。
一滴不知道屬於哪位子嗣的粘稠暗紅色血液,正順著冰冷的斧柄緩緩滑落。
這滴血即將滴落在他的臉上。
“這場鬧劇徹底結束了,巫師。”
黎曼·魯斯的聲音從高處冷酷地傳下來。
那聲音裡聽不到任何憤怒的情緒,也沒有絲毫戰勝強敵後的憐憫。
那只是一種帝國行刑者在揮下斷頭臺鍘刀前,公式化且毫無溫度的冷漠通牒。
“這就是你公然背棄全父教誨、玩弄禁忌魔法所必須承受的下場。”
馬格努斯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巴,試圖開口反駁。
他想大聲說出自己親眼看到的那些恐怖未來。
他看到了荷魯斯那雙被混沌火焰點燃的眼睛,他看到了席捲整個銀河的毀滅災難。
他想解釋自己所做的一切嘗試,都只是為了警告泰拉並保護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父親。
但殘酷的現實剝奪了他開口的機會。
破碎的內臟肉塊和紫紅色的血沫順著他破損的喉管大量湧出,直接堵住了他的發聲器官。
而在他視線勉強能夠觸及的餘光角落裡。
他看到了讓他比自身死亡還要痛苦一百倍的悲慘畫面。
千子軍團第二連連長弗塞斯,那個曾經高貴驕傲、擁有極高造詣的念動力宗師。
此刻已經完全喪失了人類的理智和形態。
弗塞斯變成了一隻長滿噁心觸手和密密麻麻複眼的混沌卵怪物。
這隻怪物正被三名全副武裝的太空野狼終結者圍在中間。
他們揮舞著沉重的雷錘,正在把這位曾經的學者一點一點地活活砸成地上的肉醬。
他的子嗣。
他一直引以為傲、致力於探索宇宙真理的學者軍團。
正在這群被釋放出籠的野蠻人屠刀下,變成一堆堆噁心且毫無尊嚴的爛肉。
“看著這一切,你的心痛嗎?”
突然,一個詭異的聲音在馬格努斯的腦海深處突兀地響了起來。
周圍的時間,在這一微秒內發生了完全違揹物理法則的詭異停滯。
那滴懸在霜寒戰斧斧刃上的血液,靜靜地停在半空中不再墜落。
魯斯那揮動戰斧準備砍下頭顱的動作,也被硬生生地定格在了一幀靜止的畫面之中。
這絕對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物理時間停止。
這是某種無法名狀的高維存在,強行將馬格努斯殘存的意識拉入了一個極其微小且獨立的時間切片之中。
“好好看著他們吧,我的孩子。”
那個聲音根本無法分辨音色,它聽起來像是一萬隻輕柔的飛鳥羽毛在不斷撫摸著大腦的溝壑。
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沉醉的奇異甜美,卻又在最深處暗藏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惡毒陷阱。
“你為了保護這些子嗣,甚至放棄了抵抗的權利。”
“但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父親,卻派來了這群根本不識字的野狗來瘋狂撕咬他們。”
“你付出了一切的忠誠,最終到底得到了甚麼回報?”
“只有滿城的灰燼。只有單方面的血腥屠殺。”
“你……到底是誰……”
馬格努斯的意識在虛空中無力地掙扎著。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能給予你甚麼。”
那個聲音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低笑。
“我可以賜予你逆轉局勢的時間。”
“我可以賜予你無窮無盡的力量。”
“我甚至可以把你的孩子們,從這群野獸殘忍的利爪下安全地救出來。”
“我會帶他們去一個充滿無盡知識和絕對真理的新家。”
“而你所需要做的,僅僅只是點一下頭,接受這份慷慨的饋贈。”
馬格努斯的靈魂在戰慄。
他當然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這是那個一直潛伏在亞空間最深處、千萬年來一直在用各種禁忌知識誘惑他。
並最終導致他一步步走上今天這條不歸路的萬變之主。
這是一份來自惡魔的契約。
一旦他選擇點頭同意,他將永遠背棄人類的身份,徹底淪為亞空間邪神手中的奴隸。
他看著半空中那滴靜止的鮮血。
他看著魯斯那張冷酷無情的行刑者臉龐。
他又看向了遠處正在被雷錘無情砸碎的弗塞斯。
那些都是他的血肉,他的孩子。
“在這個凝固的空間裡,十秒鐘後時間就會恢復流動。你的頭顱會被那把斧頭乾脆地砍下。”
那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不斷低語催促。
“你的軍團將在這個宇宙的歷史中被徹底除名。”
“你的提茲卡城將變成一座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荒涼墳墓。”
“或者。”
“你選擇為了你的子嗣活下去,去擁抱那無盡的知識海洋。”
“做出你的選擇吧,馬格努斯。”
馬格努斯緩緩閉上了那隻充血的獨眼。
兩行混合著鮮血的眼淚,從他那張被等離子火焰燒焦的臉頰上滑落。
如果僅僅是為了他個人的生死存亡。
他寧願被魯斯一斧頭砍死在這裡,也絕對不願向那個亞空間的怪物低頭屈服。
但他不僅是帝國的一名基因原體。
他更是這群學者的父親。他不能看著自己的子嗣被屠戮殆盡。
“我……同意接受。”
馬格努斯在靈魂墜落的深淵中,發出了一聲無力且充滿絕望的嘆息。
【視點人物:黎曼·魯斯(第六軍團太空野狼原體/帝國劊子手)】
轟!
凝固的時間瞬間恢復流動。
霜寒戰斧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激波,狠狠地朝著馬格努斯的脖頸劈了下去。
魯斯沒有任何留手的打算。
這一斧他用上了足以將一輛重型蘭德掠襲者裝甲車一分為二的龐大物理動能。
冰冷的斧刃已經接觸到了馬格努斯頸部脆弱的面板。
但是。
斧頭並沒有傳來切入血肉那種熟悉的滯澀感。
也沒有聽到頸椎骨被砍斷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咔啦!!!
就在斧刃觸碰面板的那千分之一秒內。
馬格努斯那龐大、重達數噸的血肉之軀,突然在一陣刺眼的藍紫色光芒中發生了詭異的物質變質。
他的血肉組織、骨骼,甚至包括他身上穿著的精工動力甲。
在極短的時間內瞬間轉化成了一種密度極高的矽基晶體結構。
然後,就像是一面被鐵錘重重砸中的巨大玻璃鏡子。
馬格努斯已經晶體化的身體,轟然崩散!
他整個人化作了數以億計的、在空氣中閃爍著微弱藍光的細小玻璃碎片。
“甚麼情況!”
魯斯一斧頭重重地劈了個空。
失去目標的巨大慣性讓他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半步。
沉重的戰斧狠狠地劈空,深深地嵌進了下方堅硬的花崗岩地磚裡,激起一片碎石。
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發生變故的不僅僅是馬格努斯一個人。
整個提茲卡廣場上,那些還在廢墟中負隅頑抗的千子戰士。
甚至包括那些已經徹底變異成混沌卵、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們都在這一瞬間,被一層憑空出現的詭異藍光死死包裹。
廣場周圍的物理空間被一股強大的外力強行扭曲了。
一個巨大的、宛如深海漩渦般的亞空間裂隙,在廣場上空毫無徵兆地猛然張開。
那些被藍光包裹的千子戰士,連同周圍那些尚未在戰火中被完全燒燬的古代書籍和珍貴資料水晶。
全部被一股根本無法用物理力量抗拒的龐大吸力,強行拽進了那個旋轉的漩渦之中。
短短三秒鐘的時間。
原本擠滿了上萬名戰士和怪物的血腥廣場,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原地只留下一地的殘破玻璃碎片,以及滿臉錯愕、還沒從戰鬥狀態中恢復過來的太空野狼士兵。
“原體大人!他們全部憑空消失了!”
一名太空野狼連長端著爆彈槍衝到魯斯身邊。
他的手裡還死死抓著半截剛才沒來得及完全砍下去的千子戰士手臂。
但那條斷臂正在接觸空氣的過程中,迅速風化作了一團灰燼隨風飄散。
魯斯用力拔出插在地磚裡的戰斧,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堆馬格努斯崩散後留下的晶體碎片。
他那寬大下頜骨的肌肉因為用力咬合而高高暴突起來。
他沒有發出憤怒的咆哮,也沒有像個輸不起的賭徒一樣去瘋狂打砸周圍的廢墟洩憤。
他是一頭來自冰原的孤狼。
狼在狩獵時,向來只看重最終的獵殺結果。
“把武器收起來。”
魯斯轉過身。
他那一頭灰金色的長髮在滿是刺鼻硝煙的熱風中獵獵作響。
他那雙冰冷無情的琥珀色眼眸,緩緩掃過這座曾經輝煌無比、如今卻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的龐大城市。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當一個不敢面對現實的縮頭烏龜。”
“他夾著尾巴逃進了他那骯髒不堪的亞空間狗洞裡去尋求庇護了。”
“這意味著他在物質宇宙中已經徹底死亡了。對於人類帝國來說,這個軍團已經不復存在。”
魯斯大步走向停泊在廣場邊緣等候的雷鷹炮艇。
“立刻啟動艦隊軌道轟炸程式。”
“把這顆星球上所有還矗立著的石頭,全部給我碾成沒有任何價值的沙子。”
普羅斯佩羅,這顆曾經的學者明珠,徹底隕落了。
而在遙遠的泰拉近地軌道上。
復仇之魂號戰列艦寬闊的指揮艦橋內。
荷魯斯正穩穩地站在巨大的透明舷窗前。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剛剛被截獲的、來自亞空間邊緣的殘缺通訊訊號報告。
這位帝國戰帥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且冰冷至極的殘酷笑容。
“一把磨得完美的刀,終於乾淨利落地切掉了一塊完美的肉瘤。”
“我的父親。”
荷魯斯在心中默默地低語,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的野心。
“你當年親自教導我的這套無情淨化程式。”
“我現在執行得,還算讓你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