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外圍的圍城戰已經整整持續了三十個標準日。
復仇之魂號那厚達五米的精金舷窗外,原本深邃漆黑的宇宙深空,已經被一層薄薄的金屬粉塵徹底覆蓋。
這些粉塵由無數戰艦爆炸後的殘骸碎屑和重型武器丟擲的彈殼碎塊組成。
它們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泰拉近地軌道的上方。
泰拉地表的防空火炮陣列正在日夜不停地進行著猛烈齊射。
每一次巨大的反衝力傳導到高軌道,都會讓這艘龐大的榮光女王級戰列艦產生輕微但連續不斷的物理震顫。
這是羅格·多恩在進行深重有力的呼吸。
他構築的防線死板、沉悶,卻堅不可摧。
荷魯斯端坐在那張由巨大異星巨獸顱骨精心打造的指揮王座上。
他沒有佩戴戰術頭盔。
他粗壯的手指在一根已經從中間斷裂開來的狼牙項鍊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
“這種毫無意義的火力消耗必須立刻停止。”
一個充滿了濃重機油味和強烈怨氣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破了艦橋內壓抑的死寂氣氛。
佩圖拉博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指揮區域。
這位鋼鐵勇士原體身上那套厚重的終結者動力甲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小凹痕和焦黑斑點。
那是他在此前親自指揮軌道炮擊作業時,被泰拉地表防空火力網打出的飛濺破片擦傷的戰鬥痕跡。
“我們在這裡已經整整耗了三十天了。”
佩圖拉博那雙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危險的兇光。
他大步走到王座前,幾乎是伸出手指直接指著荷魯斯的鼻子在說話。
“我麾下的重型宏炮陣列,已經把永恆之牆外圍的土地硬生生往下梨平了三十米深。”
“但我前腳剛用炮火打穿他們一個關鍵的防禦節點,多恩後腳就能用凡人的人命和那些所謂修女的骨灰,把那個血窟窿重新填補得嚴嚴實實!”
佩圖拉博猛地轉過身,一拳重重地砸在全息戰術臺的邊緣。
巨大的力量震得檯面上投射出的虛擬影像出現了一陣模糊的水波紋。
“莫塔裡安釋放的那些引以為傲的生化毒氣,被多恩佈置的那道無魂者防線完全剋制住了。”
“毒氣根本無法向防線內部蔓延哪怕一寸的距離。”
“我們現在每天在軌道上傾瀉消耗的彈藥物資,其價值足夠買下整個太平星域的幾百顆工業星球。”
“但泰拉外圍的那層該死虛空護盾,直到現在依然亮得刺眼!”
佩圖拉博回過頭,死死盯著荷魯斯。
“我們現在的戰術完全是在無謂地消耗寶貴的彈藥儲備。”
“我急需調撥更多的重型攻城塔投入戰場!”
“我需要你立刻下令,讓那些一直躲在戰線後方裝神弄鬼的懷言者部隊衝上去吸引敵人的防空火力!”
“而不是讓我的鋼鐵勇士一直頂在最前面當活生生的炮靶子!”
面對佩圖拉博連珠炮般的質問和指責。
荷魯斯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怒的情緒。
他甚至沒有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那雙金色的眼眸注視著面前暴躁的兄弟。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個能夠吞噬一切光線和情感的冰冷黑洞。
“你心裡的怨氣發洩完了嗎,我的兄弟。”
荷魯斯的聲音放得很輕。
但這輕輕的一句話卻帶著一股足以讓沸水瞬間結冰的恐怖壓迫感。
佩圖拉博臉頰上的咬肌不受控制地緊繃了一下。
他從心底裡非常厭惡荷魯斯這種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語氣。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現實。
此刻坐在王座上的荷魯斯,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雜著神性與魔性的恐怖氣場,已經徹底壓過了在場的任何一個基因原體。
“多恩修築的城牆確實很硬。”
荷魯斯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他身後那件寬大的紅色狼皮披風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拖曳出沙沙的聲響。
“因為他毫不吝嗇地把整個帝國最精華、最先進的防禦資源,全部集中塞進了那個巨大的烏龜殼裡。”
“他現在甚至連那些凡人平民的性命都不在乎了,把他們當成建築材料去消耗。”
荷魯斯慢慢走下臺階,來到佩圖拉博的面前。
他伸出那隻覆蓋著精金裝甲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佩圖拉博厚重堅硬的肩甲。
“這是父親當年親自教導給他的生存邏輯。”
“在面臨絕對的種族存續危機面前,任何所謂的人性憐憫都只是阻礙勝利的累贅。”
“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頂級鐵匠,佩圖拉博。”
“但你手裡揮舞的那把錘子,實在太過於理性了。”
荷魯斯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冷酷的嘲弄。
“你總是試圖用精確的數字和公式去計算多恩防禦體系的物理極限。”
“但多恩現在根本不跟你講物理法則。”
“他是在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跟你算血債。”
荷魯斯轉過頭,看向艦橋中央那個平時被嚴密封鎖的巨型升降平臺。
“對付一個已經徹底不要命的瘋狂石匠,你不能只依靠沒有生命的炮彈去砸。”
“你要用比他更不要命、更瘋狂的野獸去撕咬他。”
荷魯斯伸手按下了掛在腰間的一個黑色戰術控制器。
轟隆隆。
艦橋中央那個巨大的升降平臺,厚重的精金地板開始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瞬間從下方敞開的深坑裡直衝而上。
這股腥臭味濃郁得甚至讓升騰的空氣發生了明顯的視覺扭曲。
那是一種混合了陳年發黑的淤血、刺鼻的酸性汗液、隨處可見的排洩物,以及大量生鏽鋼鐵混合發酵而成的作嘔氣味。
【視點人物:佩圖拉博(鋼鐵勇士原體/叛軍攻城主帥)】
佩圖拉博用力皺起了眉頭。
他動力甲面罩下方的呼吸器自動感應到了空氣中暴增的有害物質。
呼吸器立刻將空氣過濾模組的功率強行推到了最大擋位,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升降平臺的邊緣,探出頭向下方深邃的空間看去。
那是一個深達幾十米、體積驚人的巨大球形底部貨艙。
這個貨艙原本的作用是用來安全裝載和運輸體型龐大的泰坦機甲作戰補給物資。
但現在,那個廣闊的空間裡沒有存放任何冰冷的機械裝置。
那裡只有一片劇烈翻滾的紅色血肉海洋。
那是數以萬計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
他們身上穿著殘破不堪、裝甲板大面積脫落的白藍色舊式動力甲。
但他們絕大多數人的裝甲,早就被不知道是誰的鮮血和黑色的汙垢徹底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
他們手裡沒有握著任何武器。
因為他們此時此刻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
佩圖拉博震驚地看到。
幾名處於狂暴狀態的戰士正合力把一個同伴死死按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他們沒有揮舞拳頭去毆打對方。
他們直接張開長滿尖牙的大嘴,像野獸一樣瘋狂撕咬著同伴頸部裝甲最薄弱的地方。
陶鋼護甲被生生咬碎。
溫熱的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濺了他們一臉。
那個被殘忍撕咬的戰士不僅沒有發出任何求救的呼喊。
他反而爆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
他伸出雙手,硬生生地將兩根沾滿血汙的手指,狠狠插進了其中一個襲擊者頭盔破裂的眼眶裡,用力攪動。
在這個巨大的球形貨艙空間裡。
找不到任何一寸乾淨未被鮮血浸染的地面。
這幾萬名戰士是吞世者軍團在安格隆叛變逃亡時,未能帶走的那批徹底失去理智的殘部。
他們失去了原體僅有的一絲約束。
他們的大腦已經被植入的屠夫之釘徹底燒燬了所有關於理智和紀律的神經迴路。
他們現在就像是一群被關在一個巨大蠱盆裡互相殘殺的劇毒蜈蚣。
他們在進行著一場無休止的、沒有任何戰術目的的瘋狂自相殘殺。
“這群連腦子都沒有的殘次廢物。”
佩圖拉博的目光中充滿著對這種毫無秩序可言的野蠻行為的深深鄙夷。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評價。
“他們現在甚至連怎麼扣動爆彈槍的扳機都忘記了。”
“你難道指望派這群只知道互相啃食的爛肉,去敲開多恩那扇堅不可摧的大門?”
“他們不需要學會怎麼開槍。”
荷魯斯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佩圖拉博身邊。
他的目光冷漠而殘忍,靜靜地俯視著下方這座活生生的修羅煉獄。
“安格隆帶走了吞世者軍團裡最後一點可憐的戰術理智。”
“留在這裡被當成垃圾一樣關著的,是這支軍團最純粹、最原始的毀滅慾望。”
“這是一種無法被任何實體裝甲或能量護盾所抵擋的破壞本能。”
荷魯斯伸出手指,指向下方貨艙裡一個剛剛咬斷了同伴喉嚨的吞世者戰士。
那名戰士頭上戴著的頭盔已經完全碎裂脫落。
他腦後那一排排粗大生鏽的金屬釘子,正在不斷往外滲著粘稠的黑色血液。
他在屍體堆裡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長嚎。
“你剛才不是還在向我抱怨。”
“說多恩構築的那道該死的無魂者防線,像海綿一樣吸收了莫塔裡安手底下的所有瘟疫和毒氣嗎?”
“你不是還抱怨多恩佈置的複合護盾矩陣,總是能提前擋住你精心計算好的重型鑽地彈嗎?”
荷魯斯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勾勒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殘忍弧度。
“那就用這些不知疲倦的瘋子去填平那道防線。”
“把他們像塞沙丁魚一樣,全部裝進沒有任何減速緩衝裝置的重型穿甲空投艙裡。”
“不需要火控陣列去進行精確瞄準。”
“也不需要制定任何複雜的戰術配合掩護。”
“就把他們當成最原始的實心炮彈,直接從軌道上朝著多恩的城牆給我狠狠砸下去。”
荷魯斯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金色火焰。
“就算泰拉的防空火炮在半空中打碎了空投艙的外殼。”
“這群瘋子哪怕在爆炸中只剩下了一條還連著神經的胳膊。”
“他們也會憑藉著屠夫之釘賦予的本能,一點一點地爬向敵人的陣地。”
“他們會把那條斷掉的胳膊,死死地塞進多恩的防空炮管裡,讓大炮炸膛。”
“如果他們運氣好順利落地了。”
“他們會像失去理智的瘋狗一樣,撕咬他們視野範圍內能夠看到的任何一個散發熱源的活物。”
“不管是那些身披金甲的禁軍。”
“還是那些拿著簡陋武器的輔助軍平民。”
“甚至是多恩修築的那堵該死的死寂之牆,他們也會用牙齒去啃下一塊磚來。”
“他們根本沒有靈魂可以被無魂力場吸收。”
“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屠夫之釘那永無止境的尖叫和對鮮血的渴望。”
荷魯斯慢慢轉過頭。
他用那雙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佩圖拉博那張鐵灰色的臉龐。
“這裡有整整三萬頭根本不想活下去的狂犬。”
“再加上我在沿途攻克各個星球時,強行抓獲的五千萬個被變異病毒深度感染的平民奴隸。”
“用這堆龐大的肉山。”
“去把多恩引以為傲的護盾,給我一點一點地磨穿它。”
佩圖拉博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翻滾著血肉浪潮的巨大深坑。
他再次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荷魯斯。
在這一刻。
這位一向自詡為全帝國最冷酷、最講究邏輯推演的第四軍團原體。
竟然在現任帝國戰帥的身上,真切地感覺到了一絲比冰冷深邃的亞空間還要令人感到戰慄的恐怖氣息。
佩圖拉博沉默了良久。
最終。
“如你所願。”
他乾脆利落地轉過身。
伴隨著沉重的終結者戰靴踏在金屬甲板上的轟鳴聲,他大步走出了統帥艦橋。
“我這就去命令技術部門,安排清理發射架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