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神弄鬼!”
一聲冷哼,從人群后方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久居高位的倨傲,像是一柄鈍刀,緩緩鋸過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一箇中年漢子從枯樹幹上站起身來。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張方臉被風霜刻出深深的溝壑,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煞氣。
此人懷中抱著一柄劍。
劍鞘古樸,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劍柄處隱約可見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他邁步朝陸沉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靴底踩在碎石上,竟是將那些碎石,全都踩成了一地粉塵。
“小小年紀,也想與我等爭鋒?”
他一邊走,一邊開口,聲音漸漸洪亮,最終赫然如同滾雷,在山谷間迴盪。
“天賜侯?我大乾兩百載,這天下就只有一個天賜侯!”
他在陸沉面前三丈外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中,滿是輕蔑與不屑。
“而你,不過是一個被朝廷推出來的鄉巴佬,現在連宗師都不是,也配頂著天賜侯的名字?!”
他的手緩緩落在劍柄上,五指收緊。
“今天,我就削掉你的腦袋,讓你知道,天賜侯的名字,不是誰都有資格叫的!”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劍的。
只看見一道亮光,如同閃電劃破夜空,從劍鞘中迸射而出。
那道光太快,快到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來不及捕捉它的軌跡,只能看見它掠過之後留下的殘影。
那是一道細如髮絲,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弧線,從陸沉的脖頸處一閃而過!
然後,世界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四周的林木開始摧折。
幾棵水桶粗的楊樹,樹幹上出現一道光滑如鏡的切口,上半截樹冠緩緩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囚車被那道弧線掠過,木製的車架,木板上的釘鉚,一切都在無聲中斷裂。
車頂被削飛,囚籠中的木板嘩啦啦散落一地。
就連遠處那座土坡,坡面上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筆直的劍痕。
像是被天神橫斬了一刀,土石翻卷,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岩層。
蒼梧劍派的七長老,沈懷遠。
他保持著拔劍出鞘的姿勢,劍尖斜指地面,劍身上還殘留著那一劍的餘韻,發出細微的嗡鳴。
他看也不看那些被切斷的囚車,摧折的樹木,只是盯著陸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年輕人,天賦不錯。”
他收劍入鞘,負手而立。
“可惜,差就差在,你的見識實在太少。”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點評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在我面前,竟然如此不加防備。”
“我這一劍,別說是氣關巔峰,就算是宗師當面,也得伸手才能擋得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陸沉,已死!”
場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陸沉,盯著他的脖頸。
那裡,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正在緩緩浮現,從左側頸動脈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
鮮血從劍痕中滲出來,沿著脖頸流下,滴在衣領上,洇開一朵暗紅的花。
蒼梧劍派的弟子們面露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低撥出聲。
那些被囚車關押的散修和捕快,一個個眼中也流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他們沒想到陸沉竟然會如此輕易地死掉。
這讓他們瞬間感覺像是重獲新生!
戒色的瞳孔收縮到極致。
他想要衝過去,卻被那三柄劍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像是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可他們預想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陸沉的腦袋始終都好好的接續在他的脖頸上。
而想象中陸沉要倒下的畫面,也並沒有發生。
他甚至沒有晃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脖頸上那道劍痕還在滲血,可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他動了。
他抬起腳,一步走下車,再一步一步,朝那中年漢子走去。
每一步都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那道劍痕初時還在滲血,可才兩步的功夫,就已經徹底癒合,看不到半點痕跡。
這個時候,眾人才發現,那原本以為,已經從他脖頸上徹底穿透過去的一劍,竟然僅僅只是將他脖頸上的面板,劃破了一點罷了。
陸沉對自己身上這般微小的傷勢渾然不覺,完全沒有半點需要去在意的可能。
他只是繼續向前走著,目光始終落在那中年漢子臉上。
“軟劍?”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很少見的招數。”
他在那中年漢子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身高比那漢子矮了半頭,可此刻,那漢子卻感覺自己像是在被一尊俯瞰眾生的神只俯視。
“可惜,這樣的手段,在你身上,也就只有這一擊之力而已,想要再用出這樣的招數,還得你蓄力半晌,沒人會在實戰中給你那麼長的蓄力時間,而你倘若今日每一擊都能有這樣力道的話……”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我或許才真會高看你一眼。”
那中年漢子的面色變了。
他想要後退,想要拔劍,想要做些甚麼。
可他的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陸沉的氣勢。
那股霸絕天下如同天憲般的威壓,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壓得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現在……”
陸沉抬起手,朝他頭頂按去。
那中年漢子拼命想要躲,可陸沉的手掌始終懸在他頭頂,如影隨形,像是死神的鐮刀,緩緩落下。
不管他的身子瞬息挪移到甚麼地方,那遮天蔽日的手掌,依舊在緩緩向下壓過去。
嘭!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一杆原本挺直的腰,如今已經彎到了極限,可那隻手還在往下壓。
他的脊椎發出咯吱的悲鳴,像是一根被壓到極限的竹條,隨時都可能折斷。
“給我跪下!”
手掌落下。
那中年漢子的雙膝猛地砸在地上,碎石崩裂,泥土飛濺。
他的膝蓋深深陷入堅硬的地面,鮮血從褲腿中滲出,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他的面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要站起來,可那隻手還按在他頭頂,像一座山,壓得他動彈不得。
陸沉沒有看他。
他的手還按在那中年漢子的頭頂,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不遠處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少女。
她從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掠出,短劍如毒蛇吐信,直刺陸沉的腰側。
那一劍無聲無息,沒有任何殺意,沒有任何預兆,像是融入了風的呼吸,融入了光的陰影。
她的眼中滿是狠厲,唇邊還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她相信,這一劍,陸沉躲不過。
陸沉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看那一劍襲來的方向。
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任憑那柄短劍刺在自己身上。
“叮——”
劍尖刺在他腰側的罡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那層無形的光暈微微凹陷,又彈回,將劍尖擋在面板之外。
少女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要抽劍後退,可陸沉的手已經落在了她的頭頂。
五指收緊,指節用力。
“咔嚓。”
一聲脆響,像是踩斷一根枯枝。
少女的掙扎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僵住了,眼睛還睜著,那雙狹長的,陰冷的眼睛中,還殘留著方才的狠厲與殺意。
可那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轉瞬便只剩下空洞死寂的黑暗。
陸沉鬆開手。
少女的身體軟軟倒下,被捏的粉碎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在一邊。
鮮血從她那破碎的五官中緩緩滲出,將那張蒼白的臉染成一片刺目的紅。
她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場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蒼梧劍派的弟子,一個個面色慘白如紙,握著劍的手在發抖,腿在發軟。
有人悄悄後退了一步,有人直接將劍插回鞘中,還有人被陸沉的武道意志駭的癱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那幾個還在壓制戒色的劍客,手中的劍不由自主地鬆了,戒色趁機掙脫出來,踉蹌後退,大口喘息。
陸沉隨手將少女的屍體扔在一旁,像是扔掉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屍體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目光從那些蒼梧劍派的人臉上掃過,沒有停留,然後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楊樹林。
“既然都已經來了這麼多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這山谷中每個人的耳中。
“就只等著看蒼梧劍派的笑話嗎?”
樹林深處,一片寂靜。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笑聲從林中傳來,那笑聲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摩擦,又像是夜梟啼鳴。
“天賜侯好眼力。”
樹影晃動,一道道身影從林中緩緩走出。
有的穿著道袍,有的穿著勁裝,有的披著斗篷,有的戴著斗笠。
他們的手中,都握著兵刃。
刀、劍、槍、棍、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幾乎應有盡有。
他們的氣息,一個個都不弱,最低也是氣關七洞,最高的幾個,甚至隱隱有氣關九洞,半步宗師的威壓。
他們站在樹林邊緣,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像是落在獵物的身上。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群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