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將那枚佛珠從袖中取出,託在掌心。
佛珠通體溫潤,此刻卻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璀璨如掌中託著一輪小小的太陽。
那光芒穿透他的指縫,將他的手掌映得透明,連骨骼的輪廓都隱約可見。
珠子內部的紋路開始流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其中甦醒,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侯爺。”戒色低聲道,“小僧獻醜了。”
他伸手一拋,佛珠緩緩上升。
虛空中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託著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最終懸停在溪谷中央的半空中。
佛珠懸停的瞬間,整座溪谷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然後,戒色雙手合十,開始唸經。
不是陸沉聽過的任何一種經文。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地底深處湧出。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那些漣漪擴散開來,與巖壁上那些鐫刻的經文產生共鳴。
那些原本已經黯淡,幾近被歲月磨蝕的經文,在這一刻逐次亮起。
如同被點燃的燈火,從溪谷的入口一直蔓延到最深處,將整座溪谷照得亮如白晝。
戒色的身體也在發生變化。
他的面板開始泛起金色的光芒。
這股金光是從內而外透出來。
那是氣血催發到極致後的顯化。
他的肌肉在金光下變得透明,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每一根骨頭上都流轉著細密的金色紋路。
他的眼睛此時也變成了金色,瞳孔中倒映著那些經文的光芒,像兩盞被點燃的燈。
陸沉能感覺到,戒色的氣血正在與這落聖窟深處的某種氣息產生耦合。
像是某種共鳴。
好似兩根原本就屬於同一架琴的弦,被同時撥動,發出相同的音調。
那音調從佛珠中傳出,從經文上傳出,從巖壁深處傳出,從地底更深處傳出。
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溪谷中迴盪。
然後,八角寶函動了。
那座懸浮在平臺中央的八角寶函,原本在陸沉取走其中的八重寶函之後已經黯淡無光,只剩下法陣維持的空殼。
可此刻,它像是被甚麼東西喚醒了,開始緩緩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最後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虛影。
大量的青色氣流從寶函的縫隙中湧出,如同決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青氣與巖壁上的經文融合,經文的光芒與青氣交織,化作一片光幕,將整座溪谷籠罩其中。
陸沉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變了。
不是陰天,不是黑夜,而是這溪谷中的天空,消失了。
頭頂那片曾經蔚藍的天幕,此刻被一片浩瀚的星河取代。
那不是尋常的星空,而是一條橫亙天際的星河。
密密麻麻的星光如同被撒在黑色綢緞上的鑽石,璀璨奪目,卻又遙遠得讓人絕望。
那些星光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流動,在旋轉,在明滅。
像是有生命,又像是在遵循某種玄奧的軌跡執行。
經文開始從巖壁上脫落。
那些鐫刻的文字從石頭中浮起,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射入那片星河之中。
光束所過之處,星河中的星光變得更加明亮,有些甚至開始移動,朝光束匯聚的方向靠攏,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然後,畫面出現了。
星河之中,一道人影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僧人,面容清秀,眉目疏朗。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赤著腳,踩在虛空之中。
他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堅定。
每一步都踏在一顆星光之上,像是將那些星星當成了墊腳石。
他走得很專注,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望著星河深處那顆最亮的星。
他表情平靜如水,可那雙眼睛中,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執著。
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是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他彷彿走了許久,經歷了無數時光。
但他的步伐始終如一,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然而在這樣的時光流逝中,他的面容卻在變化。
年輕的臉龐漸漸爬上了皺紋,烏黑的頭髮漸漸染上了霜白,挺拔的脊背漸漸變得佝僂。
那些星光依舊遙不可及,那顆最亮的星依舊在遠方閃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可他還在走。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白髮蒼蒼,走到步履蹣跚,走到連抬腳都變得艱難。
他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想停,而是因為他已經走不動了。
他的生命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在即將死去的前一刻,他盤腿坐下。
坐在那片虛無的星河之中,周圍是無盡的星光,腳下是深邃的黑暗。
他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他抬起手,掐了一個很簡單的印。
只是最普通的,每一個僧人都會的禪定印。
可就那個印掐出的瞬間,整片星河都安靜了。
那些流動的星光停止移動,那些明滅的星辰定格在某一瞬間,那條橫亙天際的星河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切都靜止了。
然後,星光開始變化。
它們開始靠近。
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星星,那些他走了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光點,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從四面八方朝他匯聚。
不是他走向它們,而是它們走向他。
那些星光在靠近他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它們的輪廓。
一個個極為複雜,極為玄奧的圖形,映入他眼中。
他伸出手,從腳下的星河中撈起一顆星星。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掬一捧水。
那顆星星在他掌中熠熠生輝,然後飛速擴大,化作一張模糊的圖形,融入他的體內。
他的氣質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是變強,而是變得更深邃,更浩瀚。
像是他整個人都變成了一片星空。
他的氣息從萎靡中甦醒,從枯竭中重生,從衰老中煥發出新的生機。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他的存在本身,像是已經超越了視覺所能捕捉的範疇。
畫面中的老和尚緩緩抬起頭。
他的面容依舊模糊,沒有人能看清他的五官,可那雙眼睛,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恆星,灼熱,深邃,洞穿一切。
他的目光從畫面中透出,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身上。
戒色與那目光對視了不過一息,便猛地低下頭,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聲音都在發抖。
他的面色慘白,額角滲出汗珠,顯然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而那些先前被封住丹田,癱坐在遠處的散修和捕快,則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
那目光掃過的瞬間,他們便如同被重錘擊中,一個個雙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昏死過去。
可陸沉沒有。
他站在溪谷中央,抬頭望著那片星河,望著畫面中那個老和尚,目光平靜如水。
那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有些意外,輕輕“咦”了一聲。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做甚麼。
陸沉的眉頭微微皺起。
“好膽!”
他抬手一拳,像是要將眼前的這片星空都徹底轟碎。
那一拳之下,畫面中的老和尚,那尊跨越了百年時光,走過了無盡星河,連星光都要臣服的存在。
竟如同被抹去的塵埃,無聲無息地碎裂消散。
被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抹除,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戒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張了張,卻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陸沉,看著那個一臉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年輕人,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那可是,那可是那位武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烙印,是他在百年時光中凝聚的全部意志!
是他超越生死,超越時空的依存!
可陸沉,只是一拳,就把它如此輕易的轟碎了。
哪怕只是這一絲殘留,其精神意志的凝練,又豈是一個小小的氣關武人能打碎的?
經文的光芒重新亮起。
沒有了老和尚的壓制,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經文開始自由流轉。
如同一群被放出籠的飛鳥,在溪谷中盤旋,飛舞。
它們融入星河之中,與那些星光融為一體。
星光與經文交織,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從天空中垂落下來,將整座溪谷籠罩其中。
陸沉抬起頭,望著那片光幕。
他的眼中,那些混亂無序,讓人眼花繚亂的紋路,正在一點一點地重組排列。
一篇完整的功法,在他眼前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