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哪有隻能你們殺我,不能我殺你們的好事?”
陸沉開口。
聲音卻像一把鈍刀,緩緩鋸過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真當我這天賜侯的名頭,是擺設?”
他邁步走向安鐵生。
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每一步都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安鐵生癱坐在地,背靠著一塊被鮮血浸透的青石,面色慘白如紙。
那件鎧甲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
暗青色的甲片上佈滿裂紋,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強粘合的瓷器。
鎧甲的反噬之力早已侵入他的經脈。
而方才他抽取陸沉的力量硬碰那一拳,更是讓他的內腑雪上加霜。
此刻他體內氣血翻湧如沸,真罡潰散如沙。
別說反擊,連站起來都困難。
他嘗試著運功療傷,可那些破碎的經脈根本不聽使喚,每一次嘗試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沒有那兩件古神造物的加持,他的實力,比尋常武人也高不到哪裡去。
甚至比不上安知奇。
安知奇至少還有幾分悍勇,還有幾分拼命的血性,靠著幾分天賦,對付一般武人,確實已經算是極強。
而安鐵生,從頭到尾靠的都是外物。
陸沉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夕陽從溪谷的裂隙中斜射進來,將陸沉的影子拉得極長,將安鐵生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
陸沉緩緩捏拳。
指節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安鐵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嚥了口唾沫,猛地瞪大眼睛,嘶聲吼道:“愣著幹甚麼!都給我上啊!”
他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那幾個還活著的捕快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鎖鏈,可手指剛觸到鏈環,便僵住了。
他們的捆仙繩已經被陸沉一拳打碎,此刻手中只有殘缺的一點根基,他們還拿甚麼上?
安鐵生卻不管這些。
他喊完這一聲,便猛地轉身,朝溪谷外跑去。
他的速度不慢,顯然是將殘存的所有力量都灌注在了雙腿上。
可他跑出去還沒幾步,一道銀白色的雷光從身後炸開,劃出一道弧線。
後發先至,穩穩落在他面前。
陸沉轉過身,看著他。
“只留著別人送死,自己想走?”
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安崖府六扇門,看來是已經壞到根子裡了。”
他抬起手,一掌按下。
那手掌不大,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可當它朝安鐵生按下去的時候,安鐵生只覺那隻手在無限放大,遮天蔽日。
像一座傾覆的山嶽,朝他碾壓過來。
他想要躲,雙腿卻像灌了鉛。
想要擋,雙臂卻像被釘在身側。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
不能擋!
擋不住!
他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理防線,早就在那兩件古神造物碎裂的時候,被陸沉那恐怖的武道意志徹底碾壓了。
他的驕傲,他的底氣,他的瘋狂,全都建立在那些外物之上。
外物一碎,他的信心也隨之崩塌。
此刻站在陸沉面前的,不是安家嫡系,不是六扇門的銅章捕頭,只是一個被剝去所有偽裝的,色厲內荏的懦夫!
掌落。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安鐵生的頭顱,被那一掌生生按進了胸腔之中。
頸骨碎裂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是踩斷一根枯枝。
他的身體僵立了片刻,然後轟然倒地。
無頭的屍體在碎石中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鮮血從斷頸處緩緩溢位,匯入溪谷中那條暗紅的血流。
溪谷中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僥倖活到現在的散修,他們親眼看著安鐵生殺人,又親眼看著安鐵生死,陸沉給他們帶來的恐怖壓力再也壓制不住。
一個個全都跪倒在地,渾然生不出對陸沉的半點反抗之心。
那幾個捕快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有人手按在刀柄上,可那手抖得厲害,刀刃與刀鞘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沒有人敢上前,也沒有人敢逃跑。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戒色靠在青石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震驚。
他不是沒見過陸沉殺人。
在八角寶函外的臺階上,他親眼看著陸沉一拳一個,將那些雲蒙人打落深淵。
可那是雲蒙人,是敵人,殺之沒有半點負罪感。
而安鐵生是六扇門的銅章捕頭,是安崖府安家的嫡系,是朝廷的人。
陸沉殺他,不是在戰場上殺敵,而是在律法之上踐踏。
那種從容,那種篤定,那種“我殺你,天經地義”的霸道,比殺人本身更讓人心驚。
戒色心中驀然湧起一個讓他不解的念頭。
陸沉的境界明明比不上那些人,連真罡都沒有凝聚,可他展現出來的實力,怎麼會如此強橫?
陸沉轉過身,走向那幾個捕快。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可那幾個捕快卻像是被猛獸盯上的獵物,本能地往後退。
他們退了三步,陸沉停住。
他不再看他們,目光落在戒色身上。
“既然剛剛出來的這些人,都被殺了。”他問,“為甚麼你還活著?”
戒色的面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
他沒有隱瞞,從袖中取出那枚佛珠,雙手捧著,遞到陸沉面前。
“因為這落聖窟的所在,與那位武聖的傳承之間,隱約有些關聯。”
“小僧的佛珠,可以指引小僧前來,興許……能在這裡,獲得那位武聖真正的傳承。”
陸沉接過佛珠,在掌心端詳。
珠子不大,通體溫潤,隱約有金光流轉。
他凝神感知,那珠子上的氣息,與這落聖窟中無處不在的檀香,經文,青氣,確實有幾分相似。
不是同源,卻像是同一條河裡的水,流到不同的地方,有了不同的味道。
他將佛珠還給戒色。
“他們活下來的緣故呢?”
戒色接過佛珠,收入袖中,目光掃過那幾個面色慘白的捕快。
“這些人,都是安崖府安家交往甚密的人。”
陸沉點了點頭,又問:“被殺的這些人裡,也不乏與他們同出一個宗門的師兄弟,為何就他們活著?”
戒色的神色收斂了幾分,那張年輕的臉上,浮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悲苦之色。
“縱然同宗同源,也有親疏之別。”
“與其將齊王留下來的那些寶物放在他們身上,倒不如全都掠奪回來,給他自己享用。”
陸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安鐵生說的也對,畢竟……”
他轉過身,面對溪谷中那些還活著的人:“這天底下,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捕快,掃過那幾個僥倖活到現在的散修,掃過那些躲在遠處,瑟瑟發抖的宗門弟子。
“你們既然與安家交往甚密,那今日,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將你們身上所有的東西,從這落聖窟中帶出來的,自己原本就有的,搶來的,撿來的,全都給我交出來。然後隨我回上橫府,查清你們身上的事情。”
“清清白白的,我送你們回來,不清不白的,那就按律處置。”
說罷,他將手指放下,又豎起第二根。
“第二,死。”
溪谷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捕快對視一眼,面色鐵青,卻沒有人說話。
那幾個散修更是將頭埋得極低,不敢與陸沉對視。
片刻後,一個蒼梧劍派的弟子抬起頭。
他的面色漲紅,眼中滿是憤懣和不甘。
“天賜侯。”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卻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我們都沒有得罪你,你有必要將事情做得這麼絕,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
他身後,幾個人跟著點頭,眼中滿是同仇敵愾的怒意。
陸沉看著他,咧嘴笑了。
“原本,我還不能確定你們該不該殺。”
他冷冽的目光在那人臉上轉了一圈。
“既然你們自己都沒有信心,能從我大乾的律法之下活著回來。”
他的笑容驟然收斂,聲音陡然轉冷:“看來,我也不用去審了。”
他踏前一步,周身氣勢轟然爆發。
“那便,全都給我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