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拳頭如暴雨般砸落。
一拳接一拳,一拳快過一拳,沒有間隙,沒有停頓。
只有蠻橫不講道理的力量傾瀉。
拳罡在空氣中炸開,發出連綿不絕的爆鳴。
像是一串被點燃的爆竹,又像是擂動了那傳承古老的戰鼓。
安鐵生一時間也被陸沉的拳頭壓著打。
他從溪谷中央被打到崖壁邊緣,從崖壁邊緣被打到溪水之中,又從溪水中被打回岸上。
腳下的地面在倒退,身後的岩石在崩裂。
他的身體在陸沉的拳風中搖搖欲墜,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小船。
可他還在笑。
那笑容扭曲而癲狂。
因為他知道,陸沉每打出一拳,他身上的鎧甲就吞噬一分力量。
那些力量沒有消失,而是被儲存在鎧甲深處,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將所有這些力量盡數奉還的時機!
陸沉也知道。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件鎧甲,盯著那些流轉的暗光。
他能看那鎧甲並非完美無缺。
可那些破綻太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
你知道那裡有,卻看不清楚。
只有鎧甲吞噬的力量足夠多的時候,那些破綻才會變得清晰。
可吞噬的力量越多,反震回來的力量也越強。
這是一個死結。
你要看清破綻,就得讓它吃夠力量。
可它吃夠力量的時候,你已經被自己的拳頭反震的無力應戰。
換作旁人,或許會猶豫,會退縮,會尋找其他的辦法。
可陸沉沒有。
他乾脆不管不顧,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氣血,所有的武道意志,盡數傾注在拳鋒之上。
沒有人,能讓他在這種情況下後退!
他的武道,便是這麼堂皇正大,一拳一拳直來直去的霸道!
一拳,兩拳,四拳,八拳!
力量在瘋狂消耗,反震在層層疊加。
他的經脈在劇痛中呻吟,他的氣血在震盪中翻湧。
可他沒有停。
安鐵生最初還想將陸沉的力量保留起來,等一個完美的時機,等陸沉露出破綻,然後將所有力量一次性奉還。
可他沒有等到那個時機。
因為他發現,如果僅憑自身的實力,他在陸沉面前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能力。
不是差一點,是差很多!
陸沉的每一拳都讓他喘不過氣來,每一拳都讓他感覺自己在被一座山碾壓。
他的刀法在陸沉面前如同兒戲,他的身法在陸沉面前如同蝸牛。
他引以為傲的鎧甲,只是讓他多撐了一會兒,而不是讓他有了反擊的資本。
安鐵生咬緊牙關,心中湧起一股不甘。
他可是安家嫡系。雖然不是安家最核心的那幾個人,不是安知奇那種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可他的母親在安家地位很高,是安家老太爺的嫡女。
正因如此,他才能得到這件鎧甲防身。
別的安家在外的氣關巔峰,可沒有這個待遇!
這是他最驕傲的東西,是他能在安崖府六扇門中呼風喚雨的底氣!
可此刻,在這天賜侯的拳頭面前,他的驕傲,他的底氣,他的鎧甲,都像是紙糊的!
他不能再這樣被壓著打了。
安鐵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將鎧甲中積攢的所有力量盡數抽出,匯聚於右拳,然後迎著陸沉的拳頭,硬碰硬地轟了出去。
那一拳,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陸沉自己的力量。
是他方才打出的數十拳中,匯聚的力量總和。
其被鎧甲吞噬,儲存,此刻盡數奉還。
雙拳對撞。
一聲巨大的轟鳴,自兩人拳頭中央猛的爆開。
遂即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兩人拳鋒之間炸開。
將溪谷中的碎石盡數掀起,向四面八方席捲。
陸沉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安鐵生的拳頭上湧來。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拳頭,他自己的武道意志。
可當它們從對面打回來的時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
那股力量轟入他體內,如同一條狂暴的巨龍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他的氣血被攪得翻湧如潮,他的經脈被震得幾欲移位,他的喉嚨一甜,一股血腥氣湧上喉頭。
陸沉咬緊牙關,將那口血嚥了回去,體內那一口內氣始終沒有散。
然後,他再次搶攻上去。
安鐵生被那一拳的反震也震得不輕。
可他看見陸沉被打得後退,看見他面色蒼白,嘴角溢血,以為勝券在握。
旋即哈哈大笑。
笑聲在溪谷中迴盪,癲狂而得意。
“天賜侯!你看到了嗎?你自己的力量,打在自己身上,滋味如何?”
可他的笑聲剛出口,便看見陸沉的嘴角也勾了起來。
那是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笑。
安鐵生的笑聲很快停下。
他皺眉,冷聲問:“你笑甚麼?難道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毫無勝算?”
陸沉抹去嘴角的血跡,抬起頭,那雙眼睛古井無波。
“我笑你……”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中。
“馬上就要死了,還不自知。”
安鐵生面色一沉,冷哼一聲:“多說無益,那就讓我來看看,你到底有甚麼能耐!”
兩人再次衝上前去。
這一次,陸沉的拳頭比之前更快,更猛,更不講道理。
拳罡如流星墜地,拳影如山崩地裂。
每一拳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安鐵生揮拳迎擊,鎧甲上的暗光瘋狂流轉,一切如常。
可這一次,他終於感覺不對勁了。
因為鎧甲在顫抖。
像是,它在恐懼!
陸沉的拳頭,一拳接一拳,全都砸在那幾處他早已鎖定的破綻上。
那些破綻在鎧甲吞噬了足夠多的力量之後,終於變得清晰。
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燈火!
他的拳頭精準地落在那幾處紋路稀疏的地方。
一拳,兩拳,三拳。
咔嚓!
那件讓他引以為傲的鎧甲上,裂紋從拳鋒落點處蔓延開來。
如同蛛網,迅速爬滿整件鎧甲。
那些暗光在裂紋中掙扎,閃爍,然後熄滅。
鎧甲上的活物發出無聲的嘶鳴,像是在痛苦地掙扎。
鎧甲之上,附著的活物隨著嘶鳴聲,徹底崩碎。
鎧甲還在,可那層讓陸沉吃盡苦頭的吞噬反震之力,已經消散無蹤。
只剩下那些光禿禿,顏色黯淡的甲片,還勉強遮掩著屬於安鐵生可憐的自信。
安鐵生的面色徹底變了。
他的眼中滿是震驚,滿是恐懼,滿是不信。
“不可能!!”
“這是老祖宗親手煉製的!!怎麼可能!!”
他拼盡全力,將鎧甲中最後殘留的一點力量盡數抽出,化作一道狂暴的衝擊,朝陸沉轟去。
那是殘存著的陸沉自己的力量。
是他在方才的戰鬥中打在鎧甲上的力量中,最後一點未被消耗的殘餘。
那股力量轟在陸沉身上,將他逼退數步。
可也僅此而已。
陸沉穩住身形,拍拍衣袍上的塵土,抬起頭看著他。
安鐵生踉蹌後退,面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陸沉,眼中的癲狂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急促:“天賜侯,請恕我有眼不識泰山!”
“不過今日,你還不能殺我!”
他指著自己身上那件已經失去光澤的鎧甲,又指著散落在溪谷中的那些鎖鏈碎片,聲音越來越快。
“我們此行前來,是為了剿匪,是奉了六扇門的令諭!”
“你殺我,就是殘殺同僚,就是造反!”
“安崖府的六扇門,不會放過你的!”
他喘息著,眼中滿是哀求,可那哀求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安鐵生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