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心火竟然是這樣點燃的。”
陸沉盤坐在空無一物的石柱前,心中暗道。
旱魃道果入體以來,那股熾熱的力量一直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兇獸。
蟄伏在他體內,時不時暴走,灼燒經脈,讓他苦不堪言。
他曾經想過無數種辦法來馴服它,煉化它,將它化為己用。
卻從未想過,鑰匙竟然在齊王留下的傳承中。
十絕武經。
這門天下武道大成之法,不僅給了他一條將天下武學熔於一爐的路。
更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方式,引動了旱魃道果深處那最核心的本源之力。
將那股不受控制的熱力,轉而化作一朵在心口安靜燃燒的火焰。
心火!
這朵火焰沒有溫度,卻能讓人感覺到一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灼熱。
它盤踞在他的心頭,安靜地燃燒著,不擴大也不縮小,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而隨著心火的燃燒,陸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力量的暴漲,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蛻變。
這誕生出來的心火,竟然在煅燒他體內的雜質!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那些平日裡氣血沖刷不掉,真罡打磨不掉的細微雜質,在心火的灼燒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無聲無息地消融。
陸沉內視己身。
看著那一縷縷透明的火焰在經脈中游走,將那些附著在血肉深處的汙濁一一焚盡。
他的血液變得更加純淨,骨骼變得更加緻密,筋肉變得更加堅韌。
這種變化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個緩慢持續的過程。
像是匠人手中的璞玉,被反覆打磨,漸漸顯露出內在的光華。
心火的功能,恐怕還不止於此。
陸沉隱約感覺到,這朵剛剛點燃的火焰,還有更深層的威能等待他去發掘。
不過不急。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急於求成,而是穩紮穩打,將這來之不易的機緣徹底消化,化為己有。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座空無一物的石柱上。
那裡,原本存放八重寶函的地方,此刻正有青光不斷匯聚。
那些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百川歸海,在石柱頂端盤旋凝聚,逐漸勾勒出一個新的輪廓。
又一個八重寶函!
只是,這新凝聚出來的八重寶函畢竟只是空有其表。
陸沉能感覺到,那新凝聚的寶函沒有任何靈性波動,沒有任何經文流轉。
只是此地的法陣為了維持某種平衡而自行生成的幻影。
九轉玄功。
陸沉心中忽然浮起這四個字。
山海印上那句讖語,他記得清清楚楚。
八重寶函煉心火,九轉玄功始為開。
如今八重寶函已得,心火已燃,可九轉玄功的影子,他卻連見都沒有見到。
十絕武經與九轉玄功之間,似乎並沒有甚麼直接的關聯。
至少,他現在還並沒有看到。
陸沉沉默了片刻,九轉玄功恐怕與十絕武經有關係,也可能與這落聖窟的關係更深!
齊王留在這裡的,恐怕不只是傳承。
八重寶函,十絕武經,這些,都是隻是表面的餌。
那未曾出現的九轉玄功,恐怕才是真正讓他們如此在意此地的核心!
他想起落聖窟中那些不協調的痕跡,想起天眼中那個吞噬地氣的空洞,想起那尊隕落於此的武聖。
一個道果主死後殘留的靈性,便能化作道孽,邪異非常。
那若是一尊武聖呢?
一尊站在武道絕巔,一人鎮壓一國氣運的存在,他死後留下的東西,該是何等恐怖?
齊王來這裡,不是為了留下傳承,而是為了加固封印。
八重寶函是封印的陣眼,十絕武經是封印的鎖鏈。
今日他若是不取走八重寶函,將十絕武經留在這裡,封印的鎮壓之力便依舊落在齊王身上。
可若是他將這些全都帶走,那被鎮壓的東西,必定會沿著傳承的氣息,找到他!
這是一份傳承,更是一段因果。
陸沉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座空無一物的石柱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對自己有充足的自信。
如今他意志圓滿,業力盡消,心火已燃,只需要凝練真罡,打破玄關,便能成就宗師。
陰神也在心火的滋養下,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凝聚煉化。
若是得了齊王傳承之後,他連這僅僅用一個傳承就能壓死的傢伙都解決不了,那他這些年來的苦修,豈不是白費了?
他必定能在對方脫困之前,達到更高的高度!
到時候,這些遺留下來的問題,就由他自己親手解決!
陸沉再不看那石柱,轉身朝臺階下方走去。
他的靴底踏在第一級臺階上,身子便驟然一輕。
他整個人化作一點靈光,從那八角寶函中被送了出去。
青氣翻湧,經文流轉,光芒閃爍。
他的意識在虛空中穿行了片刻,然後,腳踏實地。
一股濃烈刺鼻,讓人作嘔的血腥氣頓時撲面而來。
陸沉眉頭微皺,他目光一掃,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落聖窟外的那片溪谷中。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
鮮血橫流。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般的腥味。
那些屍體,包括了散修,以及三大宗門在內的所有人。
他們無一例外,眼睛都圓睜著,死不瞑目。
倏然。
一道勁風撲面而來!
“天賜侯!”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亢奮和殺意。
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走出洞穴:“我等你許久了!”
陸沉身形一閃,腳下雷光炸裂,瞬息間便掠出數丈之外。
可那股撲面而來的勁風並沒有落後。
更恐怖的是,那勁風非但沒有落後,反而更快了幾分。
像是一條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緊咬著他的背影不放。
烏黑的鎖鏈在空氣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鏈環之間的摩擦聲尖銳刺耳,如同某種不知名兇獸的嘶鳴。
陸沉眉頭微皺。
他沒想到,這東西竟然這麼厲害。
鎖鏈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方才施展的是凌波微步,融入掌心雷之後,曲線彎折的爆發速度足以讓尋常氣關武者望塵莫及。
可那鎖鏈,偏偏就追上了他。
不是靠速度,而是靠某種更詭異的東西。
它像是能預判他的軌跡,無論他往左閃,往右避,還是驟然變速,那鎖鏈都能在第一時間調整方向,如影隨形。
到了這個時候,他這才看清。
對他動手的不是安鐵生,而是那幾個六扇門的捕頭。
魏捕頭站在最前方,手中鎖鏈的另一端沒入虛空,不知延伸向何處。
他身後,另外三個捕快同樣手持鎖鏈,呈扇形散開。
將陸沉所有可能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他們的面色平靜,呼吸均勻,彷彿方才那雷霆一擊只是家常便飯。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幾條鎖鏈上。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這些東西了。
之前在八角寶函外,他親眼看見這些捕快用同樣的鎖鏈,將那個從傳承地出來的散修拖死狗一樣拖過來,一刀梟首。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的拘魂鎖,六扇門捕快標配的東西,沒甚麼稀奇。
可此刻親身面對,他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這些鎖鏈,不是拘魂鎖。
拘魂鎖他見過,也用過,那東西只能壓制氣血,讓被鎖住的人無法運轉內力,對肉身的束縛並不強。
可這些鎖鏈,不光能壓制氣血,甚至還能追蹤,鎖定,甚至預判對手的動向!
它們就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種被馴服的靈獸,與持鏈之人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更讓陸沉心驚的是。
那鎖鏈上流轉的光華,全然不像是大乾朝廷制式法器該有的氣息。
他一路快速挪移,目光也將這溪谷內的情況,重新看的清楚。
溪谷中,此時已然是血流成河。
鮮血從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下淌出來,匯成一道道細流,沿著地勢低窪處匯聚成淺潭,將青色的溪水染成一片暗紅。
他們的死狀各異,有的被鎖鏈勒斷了脖子,有的被刀劍貫穿了胸口,有的被重器砸碎了頭顱。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睛都睜著,死不瞑目。
粗略一數,不下三十具!
這還只是溪谷中能看見的。
那些被拖到暗處,被扔進淺池之中的,不知還有多少。
這些人,都是從八角寶函中出來的人。
他們或許在傳承地中得了些好處,或許只是僥倖活著走出來,可他們的結局都一樣。
無一例外的死在這幾個六扇門捕快手裡。
陸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能將這麼多人殺掉,而且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沒有放跑一個。
這幾個捕快的實力,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
鎖鏈在他們手中如同延伸的手臂,攻防一體,進退有度。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氣息。
他們殺人,就像農夫割麥,樵夫砍柴,只是一件必須要做,且做得乾淨利落的事。
魏捕頭站在最前方,手中鎖鏈輕輕晃動,鏈環碰撞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他盯著陸沉,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篤定,像是在說。
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