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力。
這兩個字,在很多人眼中是無法解決的問題。
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的根源潛藏得太深。
它不像毒素那樣遊走在血液中,也不像詛咒那樣附著在皮肉上。
它藏在神魂最深處,與自我的意識糾纏在一起。
如同一根扎進心臟的刺,你越是用力拔,它便扎得越深。
想要煉化業力,本質上就是在煉化自己。
它寄生在宿主的意識之中,如同癌細胞依附於健康的機體。
煉化的過程,稍有不慎,便是在自己身上動刀。
刀鋒偏一寸,便是萬劫不復。
正因如此,那些被業力纏身的人,大多選擇忍耐,壓制,慢慢消磨。
而不是硬碰硬地將其根除。
不是他們不想這樣,純粹是風險太大,他們不敢。
哪怕為此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也可以選擇忍受。
可現在的陸沉卻正在做這件在旁人看起來稍不注意就會萬劫不復的事情。
因為此刻,他正站在八角寶函的第四十九級臺階上。
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重壓,正在錘鍊他體內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氣血,每一絲神魂。
無比的重壓將其全部都壓到極致。
壓到那些平日裡藏得最深的,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東西,不得不浮出水面!
業力,終於顯形了。
它像是某種半透明粘稠的液體,附著在他的經脈內壁,骨骼縫隙,甚至神魂的表面。
與他自身的血肉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如果不是這臺階上的重壓將其從深處逼出,他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這地方的環境,本身也無位元殊。
在濃郁的地脈青光之下,加上冥冥之中武聖坐化所遺留下來的威能,才能讓陸沉清楚的感知到這些業力的存在。
可僅僅只是顯形,還不夠。
剩餘下來的那些業力與他的自我糾纏得太深了,深到像是一棵樹的根鬚扎進了岩石的裂縫。
你可以看見它,卻無法將它拔出,因為拔出的瞬間,岩石也會碎裂。
陸沉需要外力,一種足夠強大又足夠溫和的力量,既能壓制業力,又不會傷害他的根本。
那力量,就在他身邊。
八角寶函的內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
那些經文不是裝飾,也不是某種封印,而是一種傳承。
那是一尊武聖畢生修行的結晶!
它們隨著青氣的流轉而微微發光,每一次光芒閃爍,都有一縷極其細微的力量從經文中剝離,融入翻湧的青氣,再隨著青氣滲入進入寶函之人的體內。
這些力量在潛移默化的改變著他們的體質,某種程度上,算是對能夠走到這裡的眾人,一種特殊的獎勵。
陸沉之前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只顧著應對臺階上的重壓,只顧著一步一步向上走。
可現在,當他站在第四十九級臺階上,閉目內視的時候,他終於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
它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可它確實在那裡,在他的經脈中游走,在他的骨骼間流淌,在他的神魂周圍盤旋。
陸沉心中微動。
這股力量,不屬於他,也不屬於任何活著的人。
它是那尊隕落於此的武聖留下的,是他在坐化之前,將畢生修行的精華刻入經文,融入地脈,封存在這落聖窟之中,又被齊王用八角寶函引了進來。
它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只是靜靜地存在著,等待有緣。
而此刻,這些力量就自然能夠成為他的助力!
陸沉沒有猶豫。
他調動體內的氣血,真罡,神魂。
三者合一,化作一股洪流,朝那些被逼出原形的業力衝去。
以那股經文之力為屏障,將殘存下來的最深層的業力,一寸一寸地從他的血肉上剝離,碾碎,消融。
痛!
痛徹心扉,來自於更深層,神魂深處的劇痛。
那種痛像是有人在用刀不斷刺穿他的陰神,一片片削斷其本根。
又像是有人在用火焰煅燒他的靈魂。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額角的青筋暴起,汗珠從鬢角滑落,沿著下頜滴在石階上。
可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只是站在那裡,閉著眼,咬著牙,一點一點地煉化那些糾纏他許久的業力。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了。
那不是真實的人,而是一道由經文凝聚而成的虛影。
它從陸沉體內緩緩浮現,盤膝坐在他的識海之中,通體由金色的經文組成,每一個字都在微微發光。
它的面目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是一尊老僧的模樣,眉目低垂,雙手合十,周身散發著一種祥和而深邃的氣息。
難道是那尊曾經無敵於世的隕落武聖?!
陸沉心中微微一驚,隨即又平靜下來。
他能感覺到,這道虛影沒有任何意識,也沒有任何意志。
它只是一團被經文之力凝聚而成的能量體。
因為他的煉化而顯形,因為他的神魂而凝實。
他只要動一個念頭,就能將其驅散。
這虛影,很可能與隕落於此的那尊武聖有關。
一尊武聖的精神烙印,在經文的催化下,於他體內逐漸凝聚。
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只是一團蘊含著那位武聖畢生修行精華的能量。
這樣的東西,對他而言,不是負擔,而是機緣。
陸沉沒有多想,繼續煉化業力。
那道經文虛影也沒有任何異動,只是靜靜地盤坐在他的識海中。
經文流轉,光芒明滅。
那些被剝離的業力,在接觸到虛影的瞬間,便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無聲無息地消融。
時間流逝。
臺階上,那些還在掙扎的人一個個撐不住壓力,被重壓排擠出去,化作靈光消失。
每一次消失,虛空中都會有靈光落下,化作各種寶物落在他們手中。
有金鐵,有靈丹,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有人歡喜,有人遺憾,有人不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道站在高處的背影,然後消散在青氣之中。
也有人沒有走。
他們盤坐在石階上,咬著牙,忍著痛,死死盯著那道背影。
他們要看看,這個天賜侯,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後,到底能不能拿到齊王的傳承。
半個時辰過去了。
陸沉依舊站在第四十九級臺階上,一動不動。
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輪廓。
他的面色蒼白,嘴唇緊抿,可他的腰桿依舊挺直。
最後一縷業力,終於被煉化。
那一瞬間,陸沉只覺體內轟然一震。
不受控制的力量猛然爆發。
他自身像是得到了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蛻變!
那道盤踞在他識海中的經文虛影驟然凝實。
金色的經文從虛影中飛出,在他體內流轉一週,然後沒入他的血肉,骨骼,經脈,神魂。
那些經文所過之處,一切阻礙都煙消雲散。
他的心,變得澄明。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的路,看清了自己的道,看清了自己想要成為甚麼樣的人。
那些曾經困擾他的,糾結他的,讓他猶豫不決的東西,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武道意志,以一種水到渠成的方式,在他體內,成功凝聚!
陸沉睜開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星辰。
那光芒從內而外,從他內心的最深處迸發出來。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沒有驕傲也沒有意料之中的狂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更篤定的自信。
此後天下。
我以我道行萬法。
可以霸道再稱尊!
他抬起頭,望向階梯盡頭那團越來越亮的光芒。
拳頭一握,便讓整片空間都開始顫動。
無比霸道的武道意志滾滾捲去,彷彿就連這臺階上的壓力,都被迫退開出去了一樣。
第四十九級之上,還有一步。
那一步,他還沒有邁出去。
他在等。
等自己準備好,等那最後一絲業力徹底消散,等那道經文虛影徹底凝實。
現在,時機到了。
陸沉抬起腳,踏上了那最後一級臺階。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瞬間,整座八角寶函都在震顫。
青氣翻湧,經文大放光明,那團在階梯盡頭盤踞已久的光芒,終於向他揭開了深藏在其中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