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一路向上。
沿途的雲蒙人,一個個被他打落下去。
有的在第十八級,有的在第二十五級,有的已經爬到了第三十級,卻依舊擋不住那隻不講道理的拳頭。
他們或怒吼,或求饒,或拼命反抗。
可結果都一樣。
無不是在臺階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墜入下方翻湧的青氣之中。
唯有一個傢伙,在陸沉靠近之前便察覺到了不對。
那是個精瘦的雲蒙漢子,生得獐頭鼠目,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他看見陸沉從下方一步步逼近,看見那些比他更強的同族像下餃子一樣被拍落,當機立斷的選擇了放棄。
他鬆開緊握的拳頭,卸下渾身的氣力,任由臺階上的重壓將自己包裹。
那股無形的力量沒有碾碎他,而是將他輕輕托起,化作一點靈光,迅速消失在青氣之中。
陸沉的拳頭落了空。
他站在那級石階上,看著那點靈光消散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
“跑得倒快。”
“可惜了。”
他沒有多停留,轉身繼續向上。
那些比陸沉更早走出第一關的人,此刻正分散在臺階的各處。
他們看見陸沉從下方走上來。
步伐沉穩,呼吸平穩,像是感覺不到那幾乎要將他們壓垮的重壓。
他穿過人群,從那些弓著背,喘著粗氣,面色慘白的人身邊走過,沒有看他們一眼。
那種無視,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窒息。
有人咬緊牙關,想要跟上他的步伐,可才邁出一步,便被重壓壓得跪倒在石階上。
膝蓋磕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濁氣,甚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們看著陸沉的背影越來越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條路有多難走,只有走在這上面的人才知道。
那種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重壓,不是疼痛,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無力感。
每向上一步,都在告訴你,你不配。
你不配站在這裡,你不配覬覦齊王的傳承,你不配與那些真正的天驕爭鋒!
可那個人,那個走在前面的人,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這些。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他的脊背沒有任何彎曲,他的呼吸沒有任何紊亂。
閒庭信步!
這四個字忽然浮現在這些人的腦海中,留給他們的只有苦澀。
這就是差距麼?
下方,有人低聲喃喃:“難道說……齊王的傳承,真要被當今的天賜侯得了?”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著,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消失在上方翻湧的青光之中。
第三十八級。
陸沉越過了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縷長鬚,腰間懸著一柄古劍。
蒼梧劍派的長老,姓沈,在蒼梧劍派中輩分極高,實力也極強。
他的氣息沉穩如山,真罡凝練如實質,顯然已經將真罡熔鍊圓滿,踏入了氣關第九洞的層次。
只差打破那道玄關,便是宗師。
他盤膝坐在石階上,閉目調息,面色平靜,可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暴露了他的真實狀態。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陸沉從下方走上來。
他的目光在陸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沒有驚訝,沒有忌憚,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道背影從自己身邊走過,然後重新閉上眼。
陸沉沒有看他。
可他能感覺到,這個人比安知奇更強。
安知奇的強,是瘋魔般的強,是將一門刀法推到極致後迸發出的癲狂與霸道。
而這個人,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強。
你知道他很厲害,可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
他的底蘊,他的積累,他的真罡,都似乎已經打磨到了當下的極限。
所缺的,只是一線契機!
陸沉收回思緒,繼續向上。
這些事,與他無關。
他來落聖窟,不是為了和誰爭鋒,而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
而他隱約感覺到,體內的那些業力,那些阻礙他熔鑄百經的障礙,正在這個過程中被一點一點消磨。
這些盤踞在體內的業力,正在被他自己一點點的碾碎!
臺階的壓力,不僅錘鍊體魄,更將他的氣血,真罡,神魂,與肉身之間的聯絡壓得更加緊密。
那些原本鬆散的地方,被壓緊。
那些原本斷裂的地方,被接續。
那些原本模糊的地方,被清晰。
他閉著眼睛,內視自身,感受著每一絲力量在體內的遊動。
氣血如潮,真罡如絲,神魂如燈。
它們在重壓下交織,融合,重塑。
像是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胚,雜質被擠出,紋理被理順,鋒芒在暗處生長。
他隱約觸控到了甚麼。
不是具體的功法,也不是某種招式的訣竅,而是更深層的東西。
關於突破宗師的核心,關於打破玄關的本質!
那扇門,他還看不見,可他已經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他很清楚的感知到,只要他繼續走下去,繼續積累,繼續錘鍊,將所有的底蘊都推到極限,到那時,他便能輕鬆推開那扇旁人無法企及的大門!
第四十八級!
臺階上已經沒有別人了。
所有比陸沉更早出發的人,都被他甩在身後。
有人還在咬牙堅持,有人已經放棄,有人被重壓排擠出去,化作靈光消失。
他是走得最高的人。可他還沒有登頂。
第四十九級!
陸沉抬起腳,踏了上去。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壓轟然落下。
不像是之前那種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壓力,而換成了一股從頭頂直直砸下來,如同天塌般的巨力!
他的脊背猛地一沉,骨骼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筋肉在重壓下瘋狂震顫,八重金剛功的神光在皮下游走,拼命抵抗著那股要將他一寸寸碾碎的力量。
他緊咬牙關,站在那裡,任憑這股重壓狠狠的壓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場對自身的洗練。
前方,就是第四十九級之後的那一步。
只要再向上一步,他便能登頂。
便能觸碰到那團在青氣中若隱若現的光芒。
便能拿到齊王留下的傳承。
可他停住了。
停留在這一層臺階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
在那股將他的筋骨壓得咯吱作響,將他的氣血壓得幾乎停滯的重壓下。
他體內那最後一絲業力,終於開始鬆動了。
在這極致的壓力下,在他自身氣血,真罡,神魂的共振中,被一點一點剝離,碾碎最終消融不見。
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胚。
表面的鏽跡在錘擊下剝落,露出下面嶄新堅韌,閃著寒光的鐵質。
那些困擾他許久的業力,那些阻礙他熔鑄百經的障礙,正在這臺階之上,在這重壓之下,被他自己親手碾碎!
下方,那些還在臺階上掙扎的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道站在高處的背影。
他們不知道陸沉為甚麼停下。
他們只看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有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他會不會登頂?他會不會真的拿到齊王的傳承?
有人則是暗暗鬆了口氣。
只想著還好,他也走不動了。
沒有人知道,陸沉此刻根本沒有在想傳承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裡,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最後一絲業力的消散,感受著那扇一直緊閉的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青色的光在他身周翻湧,將他的身影吞沒,又吐出。
階梯盡頭的光芒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沉穩,如同一塊被千錘百煉的精鋼。
終於開始漸漸迸發出屬於自己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