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進入八角寶函的瞬間,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他本以為會看到殿堂,密室,或是某種傳承禁地。
齊王留下的東西,總該有個像樣的地方存放。
可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黑色的湖水。
湖面無邊無際,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這片死寂的,幽暗的水面,和他自己。
陸沉低頭,發現自己正站在湖面上。
腳掌微微下沉,水面沒過腳踝,便不再往下。
那感覺很奇異。
腳下不受力,像是踩在棉花上,卻又穩穩當當,不會傾倒。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觸到水面,漣漪盪開,水下的手指清晰可見。
水不深,堪堪沒過他的腳背。
可那水太黑了,黑得像墨汁,像是能吞噬一切光。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甚至連自己影子都看不見。
他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記。
印記還在,微微發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然後,漣漪出現了。
不是他腳下,而是他身周。
一圈一圈的波紋從他站立的地方向外擴散,無聲無息,卻帶著某種韻律。
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波紋越蕩越遠,越蕩越慢,在十丈之外便緩緩停下。
然後,它們開始收縮。
所有的波紋沿著漆黑的湖水,朝著同一個點匯聚。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所有的漣漪從四面八方摺疊,壓縮。
才不過片刻之後,十丈之外,一道人影緩緩凝聚。
那身影從模糊到清晰,從透明到凝實。
像是有人用墨筆在宣紙上勾勒。
一筆一筆,將輪廓,筋骨,衣袍,眉眼一一描出。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很清楚的看到,那被描摹出來的影子,赫然就是他自己!
一模一樣的黑色勁裝,一模一樣的腰懸長刀,一模一樣的眉目輪廓。
甚至連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記,都在同樣的位置。
那黑影站在十丈之外,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陸沉看著那個“自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不愧是齊王的傳承,連考驗都來得如此誇張。
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讓自己與自己為敵!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難戰勝的對手嗎?
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自己的弱點,也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底牌。
可正因為了解,才更難以下手。
因為你不知道,對方會在甚麼時候,打出你最意想不到的那一拳。
陸沉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心緒。
他的目光落在那黑影身上,仔細打量。
黑影的衣袍,刀鞘,站姿,都與他一般無二。
可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氣息。
它站在那裡,像是這黑水湖面上的一道裂痕,一片不屬於此地的陰影。
然後,黑影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中沒有瞳孔,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可那黑暗之中,有電光在跳躍。
銀白色,細如髮絲的雷光,在它的眼眶中游走,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陸沉心中警兆驟起。
下一瞬,黑影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好快!”
陸沉瞳孔驟縮。
那不是輕功,不是身法,而是純粹的速度。
將掌心雷融入雙腿之後,爆發出的極限直線速度!
他太熟悉這一招了,因為他自己就經常用。
可當這一招從對面打來時,他才真正體會到,這種速度到底有多恐怖。
他來不及多想,身上同樣爆發出銀白色的雷光。
腳下猛踩湖面,身形飄忽出去。
這種身法,是他在真空教分舵之中,聖女侯青青留給他的三冊上乘功法之一的凌波微步。
這身法施展起來,速度極快。
更是身形飄忽,難以預測,小範圍內輾轉騰挪,堪稱無敵。
兩道銀白色的雷光在黑水湖面上交錯,碰撞,分離。
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鳴。
腳下的水面被震得波紋四濺。
陸沉揮拳,黑影也揮拳。
陸沉出刀,黑影也出刀。
同樣的招式,同樣的力量,同樣的速度。
像是照鏡子,又像是在和另一個自己搏命。
陸沉一邊打,一邊判斷。
黑影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速度和他旗鼓相當。
甚至連八重金剛功的神光都復刻得一模一樣。
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覺自己在和自己角力,那種感覺詭異至極!
可他的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他來落聖窟,是為了煉化體內的業力,是為了熔鑄百經,凝練武道意志。
山海印上曾言,那八重寶函煉心火,應該是極大機率與自己的業力煉化相關。
可這黑影的考驗,能幫他做到這些嗎?
只是和自己打一架,就能消磨業力?
如果排除開他自己特殊的情況,那齊王留下這個傳承的考驗,到底是想要達到甚麼樣的篩選目的?
要如何才能透過他的考驗?
陸沉越打越專注,心中的雜念反而越來越少。
這黑影給他帶來的壓力太大了!
這股壓力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自身。
他太瞭解自己了。
所以每一個破綻,每一次猶豫,每一絲力道的偏移,都會被對方精準地捕捉,利用,放大。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能如此直觀地審視自己的武學!
他那雙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的眼睛,此刻已經悄然開啟。
在他的視野中,黑影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拆解成最細微的軌跡。
出拳時肩胛的微動,出刀時手腕的扭轉,凌波微步時重心的偏移。
所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綻,此刻在黑影身上暴露無遺。
而每一次發現破綻,陸沉心中都會湧起一股新的思考。
原來這一拳,可以這樣改進。
原來這一刀,收勢太慢了。
原來凌波微步的轉折,還可以更圓融。
熔鑄百經,他一直在做。
他將一門門功法的精要熔於一爐,鍛造出適合自己的武技。
可那只是適合,不是完美。
他從未想過,自己距離完美,還有多遠。
而現在,他看見了。
不是終點,而是一條路。
一條從適合走向完美的路。
難道這就是齊王留下這考驗的真正含義?
不是讓你打敗自己,而是讓你看清自己?
陸沉心中剛浮起這個念頭,黑影的攻勢驟然一變。
破山拳!
他太熟悉這一拳了。
那是他最強的底牌。
是他將龍象般若功,八重金剛功,降龍伏虎神通,抱丹勁,乃至於體內一切的一切融為一體的終極一擊!
在這一拳面前,宗師之下,無往不利!
可黑影的這一拳,不一樣。
它沒有道果的加持,陸沉能感覺到,黑影身上沒有羅漢道果的氣息,沒有降龍伏虎神通的波動。
可那一拳的力量,竟比他全力施為的破山拳還要強!
拳鋒未至,拳意已到。
陸沉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壓來。
那力量不光光是他慣常施展的蠻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沒有更好的手段去應對,只能同樣以破山拳迎了上去。
雙拳對撞。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太大,已經超越了聽覺的極限。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兩人拳鋒之間炸開。
腳下的黑水湖面被掀起數丈高的水牆,向四面八方席捲!
陸沉的身體如同被拋飛的石子,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勉強穩住身形。
雙腳在湖面上滑出十餘丈,才堪堪停住。
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落在湖面上,化開,消失。
體內的經脈傳來一陣刺痛。
旱魃道果的火焰在經脈中躁動,那是上次使用破山拳後留下的舊傷,被這一擊牽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已經再次衝來的黑影,心中滿是驚疑。
怎麼可能?!
他明明有道果加持,有降龍伏虎神通,有遠超同階的氣血和力量。
而那黑影,甚麼都沒有,只是一個複製品。
憑甚麼能打出比他更強的破山拳?
黑影在他心中思索的時候,已經衝到面前。
陸沉咬牙,再次迎上。
拳來拳往,刀光交錯,他又一次被轟飛。
這一次,他飛得更遠,摔得更重。
他趴在湖面上,大口喘息,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黑影站在遠處,沒有追擊,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他站起來。
陸沉撐著膝蓋,緩緩站起。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看著它那沒有瞳孔的眼睛。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拳頭上。
那一瞬間,一道靈光在他腦海中炸開。
武道意志!
破山拳的威力,從來不只是來自氣血,力量,功法。
它真正的核心,是武道意志!!
那種捨我其誰,一往無前,粉身碎骨渾不怕的霸道!
而他,在打出破山拳的時候,真的凝聚了自己的全部嗎?
還是隻是機械地催動氣血,運轉功法,將那門拳法當成一件工具來使用?
他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路。
從安寧縣一個小小的跟山郎,到六扇門的捕快,到銀章捕頭,到天賜侯。
他殺過人,也救過人。
被人追殺過,也追殺過別人。
他經歷過生死,經歷過背叛,經歷過無數次在死亡邊緣的掙扎。
他的武道意志,從來不是憑空產生的。
它一直都在!
在他第一次握刀的時候,在他第一次與人搏命的時候,在他在龍脊嶺中獨自面對妖獸的時候,在他擊殺血丹宗師的時候!
它一直都在,只是被越來越多的功法,越來越多的招式,越來越多的外物矇蔽了。
武技,說到底只是殺人的手段。
習武,殺人,抱不平!
這才是武道的根本。
勇猛精進,悍勇,血勇,這些才是支撐一個武人走下去的力量。
而他,差點忘了。
陸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黑水湖面在他腳下輕輕盪漾,漣漪一圈一圈散開,又一圈一圈收攏。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心跳漸漸沉穩,體內翻湧的氣血漸漸平息。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到近乎固執的東西。
他這一生,只為坦蕩!
守心中之法,正心中之法,行心中之法!
以此為基,繼而,打爆一切不遵我法之人!
是為銳意。
是為粉身碎骨渾不怕!
是為……霸道!
陸沉抬起頭,看著那道黑影。
黑影也在看著他。
十丈之外,兩道目光隔空對撞。
陸沉握緊拳頭。
拳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記正在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他感覺到體內的業力在震顫,在消融,像是被甚麼東西點燃了,正在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他邁出一步。
腳下湖面炸開,銀白色的雷光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黑暗,朝那道黑影衝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招式,沒有任何花哨。
只是一拳。
最簡單,最純粹,凝聚了他全部意志的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