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八角寶函猛然一震。
那震動是源自某種更深層的,直抵神魂的共鳴。
陸沉只覺識海中的山海印微微顫了一下。
像是被甚麼東西喚醒了,又像是隻翻了個身,便繼續沉睡。
寶函之上,那些鐫刻的圖案。
佛,魔,龍,虎,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
金光與青光交織,在寶函表面流轉,如同活物。
然後,青光從地底湧出。
那不是尋常的光,而是凝聚到近乎實質的地脈之氣!
青色的光柱從青石地面的縫隙中噴薄而出,將整座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光柱粗如水桶,直直灌入八角寶函之中,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來自大地深處的呼吸。
咔嚓!
一聲脆響,像是有甚麼東西碎裂了。
透明的波紋從寶函中心蕩漾開來,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波紋掠過地面,刻滿經文的青石微微震顫。
掠過空氣,空氣中瀰漫的檀香驟然濃郁。
掠過人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波紋及身。
陸沉只覺一股奇異的力量穿透了他的皮肉,筋骨,氣血,直直鑽入體內。
那力量輕柔如風,卻又堅定如水,不可抗拒。
他下意識地想要將其驅逐。
氣血運轉,八重金剛功的神光湧動,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影響。
它像是根本不存在於這個層面,又像是比這個層面的一切都更加高階。
他試著調動道果的力量。
羅漢道果微微震顫,降龍伏虎的神通自發運轉,可那股力量依舊如入無人之境,連道果都無法捕捉到它的存在。
陸沉心中微微一驚。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連道果都無法干涉的力量!
那力量在他體內飛速遊走,從丹田到胸口,從胸口到咽喉,從咽喉到右臂,最後落在他的手背上,蟄伏不動。
陸沉低頭看去,此時的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記。
紋路複雜,像是一枚微縮的印章,又像是一道玄教流傳下來古老的符文。
那印記沒有溫度,沒有痛感,只是靜靜地印在那裡,像是生來就有的胎記。
可他能感覺到,自己和那座八角寶函之間,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從他的手背延伸到寶函深處,牽引著他,召喚著他。
他抬起頭,看向寶函。
那股聯絡更清晰了。
他似乎能感知到寶函的存在。
先前那種僅僅只是停留在視覺層面上光影的感覺,消失不見。
八角寶函第一次彷彿將自己的真身從那無法捕捉的虛空中,顯露而出!
它開始緩緩旋轉,周遭上下迸發毫光,像是在邀請,在等待。
等待有人進去。
陸沉收回目光,掃視四周。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臂。
有的人在手心,有的人在手腕,有的人在手臂。
印記的位置各不相同,可那驚疑不定的表情,如出一轍。
“這,這是甚麼?”
有人顫聲問,卻沒有人開口回答。
片刻的沉寂之後,一個散修忽然身形一動,朝寶函衝了過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身形在幽冷的光芒中拉出一道殘影,直直衝向寶函下方那片空地。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撞上甚麼東西。
可當他的腳剛踏上那片空地,整個人便驟然消失,化作一點靈光,瞬間沒入寶函之中。
空間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繼而身子都動了。
蒼梧劍派的人最先反應過來。
那長老一揮手,七八個弟子便如離弦之箭,朝寶函衝去。
碧落山莊緊隨其後,那些女弟子們飄然而起,身姿輕盈如蝶,在人群中穿梭,眨眼間便到了寶函下方,化作靈光消失。
鐵衣門的人雖說身上套著重甲,但速度絕對不慢。
他們將盾牌護在身前,短矛斜指地面,腳步踩動之中,地面隱隱都在顫抖,隨後也進入到寶函之中。
那些散修,雲蒙人,真空教餘孽,則像炸了鍋的螞蟻。
爭先恐後地往裡擠。
有人被一股力量推倒,有人還沒到寶函便已大打出手,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靈光不斷閃爍,一個接一個的人消失。
寶函像一頭不知饜足的巨獸,張開巨口,將所有人吞了進去。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冷眼看著那些爭先恐後的人,看著他們眼中的貪婪和狂熱,看著他們為了一個齊王傳承的名頭不顧一切。
齊王的傳承,真有那麼好拿?
那位鎮壓天下數十年的武聖,會把自己的衣缽隨隨便便留在一個山洞裡,任人爭搶?
他不信。
所以他等那些人先進去,等寶函露出更多的秘密,等他自己看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進。
他身邊,那幾個六扇門的捕快也沒有動。
魏捕頭面色陰沉,目光在那些衝進去的人身上掃來掃去,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鎖鏈上。
他身後的幾個捕快也紋絲不動,像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陸沉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很淡,只是隨意一瞥,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牆角的雜草。
可魏捕頭的面色卻在那一瞬間驀然變的一白。
他只覺一股恐怖的兇戾氣息撲面而來。
像一頭沉睡的兇獸忽然睜開了眼。
那種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
他的手從鎖鏈上滑落,又強行握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後的那幾個捕快更是不堪,有人甚至後退了半步,想要從原地逃離,但又硬生生止住。
陸沉收回目光,看向戒色。
“你去不去?”
戒色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他的面色平靜,眼神澄澈,與那些爭先恐後的人截然不同。
“齊王傳承在此。”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小僧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哪怕不能得了完整的傳承,只得到一些皮毛,也足夠受用一生了。”
他抬起頭,看著陸沉,那雙乾淨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笑意。
“侯爺,小僧先行一步。”
他轉身,朝寶函走去。
灰色僧袍在幽冷的光芒中微微拂動。
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走到寶函下方,踏上那片空地,身形驟然消失,化作一點靈光,沒入寶函。
陸沉正要邁步,卻見一道靈光從寶函中跌落下來。
那是一個人。
他狼狽地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住,衣袍上沾滿了塵土,髮髻散亂,臉上還有一道血痕。
他的眼中滿是驚惶,可那驚惶之下,藏著一閃而過的喜色。
陸沉捕捉到了那絲喜色。
他心中瞭然。
這人一定在裡面得了甚麼好處,不知怎麼又被彈出來了。
不過,這與他無關。
能進能出,還有寶物相贈。
齊王留下的這處傳承之地,應當是沒有太大危險。
自己要煉化業火,說不得其中契機,就在此間!
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寶函走去。
身後,魏捕頭的聲音忽然響起。
“站住。”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陸沉此時已經逐漸身化靈光。
魏捕頭目光始終都只落在那剛從寶函中跌落的人身上,見著陸沉已經離開,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識相的,就把你剛剛拿到的東西交出來,否則……”
他頓了頓,手從鎖鏈上移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那人的面色驟變。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要跑,可那幾個捕快已經圍了上來,鎖鏈在手中嘩啦啦地響,將他所有退路封死。
他的眼中滿是絕望。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些傢伙,不著急進來,竟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呵,安崖府。”
“呵,六扇門!”
靈光一閃,陸沉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腳下,那人的慘叫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很快便淹沒在鎖鏈的碰撞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