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鷹落在天賜侯府的時候,夕陽正將整座道城染成一片暗紅。
那頭異禽雙翼展開足有三丈,暗金色的翎羽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每一根都如同淬過火的刀鋒。
它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時,帶起的勁風將侯府門前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幾個正在灑掃的僕役被氣流推得踉蹌後退,抬頭便望見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侯爺回來了!!”
喊聲從府門一路傳進內院,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去。
不多時,整座侯府便亮起了燈火。
而與此同時,數只信鴿從道城不同的角落騰空而起,撲稜著翅膀消失在暮色之中。
六扇門衙門,後堂。
謝星河正對著一盞孤燈翻閱卷宗,聽到門外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一個捕快在門外抱拳:“總捕頭,侯爺回來了。”
謝星河放下卷宗,靠回椅背,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小子運氣倒是不錯。”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入喉,他的眉頭微微舒展。
“但想要走齊王那條路,就得在生死之間磨礪自身,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他將茶盞放下,重新拿起卷宗,目光卻落在燈火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條路,他見過有人走過,也見過有人死在路上。
陸沉能走多遠,他不知道。
但至少,當下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府衙後堂,燈火通明。
上橫府府君坐在書案之後,手中捏著一紙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密報,面色陰沉如水。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兩次外出,竟然都沒人能殺了他。”
他將密報揉成一團,狠狠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小子成長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總不能,日後真讓他成了齊王那樣的人物吧。”
他停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此事必須讓大公子知曉。
陸沉與玄教的矛盾已經深到無法化解,他必定不會投靠大公子。
這樣一個敵人,若是放任他成長下去……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封信一旦送出去,便再沒有回頭路。
“玄教那些傢伙,始終不願讓真正的強者出手,殊不知,這小子真成長起來,我們所有人都要遭殃!”
筆鋒落下,字跡如刀。
信鴿從府衙後窗飛出時,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道城。
那隻灰白的鳥兒在夜空中振翅高飛,辨明方向,朝著上橫府城那佔地極廣的府邸飛去。
那裡,是大公子的居所。
府君站在窗前,目送那點灰白消失在夜色中。
他隨後淡淡吩咐守在門外的僕從:“去,把趙乾叫來。”
趙乾來時,書房中已備好了茶。
府君周世榮坐在主位上,一壺新茶剛泡上,茶香嫋嫋,與案上那盞昏黃的燈火交織在一起,將整個書房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趙乾進門,抱拳行禮:“府君。”
“坐。”
周世榮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下首落座,親自提起茶壺,為他斟了一杯。
趙乾微微欠身,雙手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靜待下文。
周世榮放下茶壺,靠回椅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最近賑災的事,可還順利?流民安置得如何?若是衙門這邊有甚麼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趙乾垂眸,茶湯在盞中微微晃動,映著燈火,泛著琥珀色的光。
“賑災之事,全憑府君運籌排程,屬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周世榮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趙乾啊,你跟本官說話,不必這般滴水不漏。”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依舊不緊不慢:“這上橫府,如今看著還算安穩,可那是在外面那些流民還沒有鬧起來的前提下。”
“賑災這種事,我們還好處理,可要是有人處理不好,那我們所有人,恐怕就都得變成災民。”
趙乾的眉頭微微一動,抬起頭來,看向周世榮。
“府君的意思是?”
周世榮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的街巷中還有零星的燈火,像是黑暗中掙扎的螢火。
“要處理的那人是誰,你心裡清楚。”
“何必讓本官說出來。”
趙乾沉默。
他當然知道府君說的是誰。
整個上橫府,能讓府君如此忌憚的,只有那一個。
周世榮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如炬。
“上橫府三大家,你們趙家居首。”
“這些年,你們做得不錯,該得的也都得了,可要想更進一步。”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就得入局。”
趙乾依舊沉默,但捧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那人如今站在局外。”
周世榮繼續道,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
“他似乎想以一己之力,當那執棋之人,而且他的手段,你也見識過。”
趙乾想起先前在道城中自己與陸沉之間屢次的交鋒,想起那些死在陸沉手中的手下。
想起道城的牢獄,那內裡挑動起來的波折。
再到秋山,再到如今,那些死在陸沉手中的血丹宗師。
他垂下眼,沒有接話。
“這樣的人,若是真讓他成了執棋之人,這棋盤,怕是都要被他掀翻。”
書房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燈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為了上橫府的安穩。”
周世榮走回書案前,從抽屜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放在案上,指尖輕輕按住。
“你們三家,難道就沒有甚麼想法?”
趙乾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沒有封口,邊緣微微翹起,隱約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沉默了很久。
“若是真有念頭。”
周世榮將信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官可以修書一封給你,到時候,你藉著三大家的手段……”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趙乾。
趙乾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對上府君那雙深邃的眼睛。
“府君的意思是……”
“本官沒甚麼意思。”
周世榮笑著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自己的茶盞,語氣恢復了方才的隨意。
“只是提醒你一句,該怎麼做,你們三大家自己拿主意。”
他抿了一口茶,又補了一句:“畢竟,這上橫府,終究是你們三大家的上橫府。”
趙乾沉默片刻,站起身來,抱拳行禮。
“屬下明白。”
他轉身走出書房,腳步平穩,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是那封放在案上的信,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周世榮看著空蕩蕩的桌面,端起茶盞,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茶早已涼透,他卻品出了一絲回甘。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被風吹散。
道城的夜,從來都不是平靜的。
只是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