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相交。
陸沉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陳遠山的劍勢古樸浩大,每一劍都如同山嶽傾頹,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不是蠻力,而是一種歷經數百年傳承,千錘百煉之後凝練出的劍意。
古樸,厚重,堂堂正正,沒有半點花哨。
讓陸沉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人,而是在面對一座橫跨四百年的宗門!
陸沉咬牙,從玄戒中取出百鍊玄鐵刀橫在身前,硬接了一劍。
轟!
巨力如山崩,他腳下山石碎裂,身形倒退出三丈,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
他的力量本不輸陳遠山,可對方的劍意太過渾厚,每一劍都帶著某種韻律,將他的力量層層化解,層層反彈。
讓他空有一身龍象之力,卻無處施展。
這就是宗門傳承的底蘊。
陸沉心中思忖。
他一路走來,靠的是勇猛精進,以力破巧。
可在真正的傳承面前,他那些半路出身的刀法,拳法,終究差了火候。
陳遠山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劍勢如潮,一劍快過一劍,一劍重過一劍。
那柄古拙的長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劍光吞吐之間,將陸沉所有退路盡數封死。
“你實力確實很強。”
陳遠山的聲音從劍光中透出,平靜而篤定:“足以在年輕一代中傲視群雄。”
劍鋒一轉,劃破陸沉的肩頭,鮮血飛濺。
“但很可惜。”陳遠山踏前一步,劍勢愈發凌厲,“你遇到了我。”
陸沉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山石不斷碎裂,身形已在懸崖邊緣。
陳遠山居高臨下,劍鋒直指陸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我不會讓你成長起來,成為第二個齊王。”
他頓了頓道:“這天下,也不會有人允許你成長起來。”
“現在……”
劍鋒猛然亮起,所有的劍光在這一刻匯聚於一點,化作一道古樸到極致,也霸道到極致的劍芒。
那劍芒如同四百年前鐵劍老人橫掃嶺南的一劍,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朝陸沉當頭斬落。
“你可以給我去死了。”
陸沉抬起頭。
那一瞬間,陳遠山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片平靜。
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死寂得讓人心悸。
“本不想在這種時候再次施展,爾等咄咄逼人啊!”
羅漢道果護法,龍形虎形兩道虛影同時沒入陸沉體內。
他的氣勢轟然攀升,那已經被壓到極限的氣血如同火山噴發,在經脈中瘋狂奔湧!
破山一拳!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霸道,盡數凝聚於這一拳之中。
陳遠山瞳孔驟縮。
他感受到了,那股根本不應該屬於氣關武者的力量、
那一拳之中蘊含的武道意志,那根本不該出現在氣關巔峰,已經隱約有了幾分影響天地的預兆,是捨我其誰的霸道!
“不可能!!”
他拼盡全力,將畢生所學盡數灌入劍中。
鐵劍門的傳承功法,數十年苦修的劍意,所有的底牌與後手,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劍芒與拳鋒轟然相撞!
大音希聲!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山石崩裂,煙塵騰起數十丈高!
陸沉心中暗道一聲糟糕。
體內力量賊去樓空,無力壓制的旱魃道果再次蠢蠢欲動。
煙塵散去。
陳遠山單膝跪地,渾身浴血,衣袍碎裂,那柄古拙的長劍插在身前碎石中,劍身佈滿裂紋。
他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卻還活著。
如今他身受重傷,渾身傷口深可見骨,鮮血將腳下的山石染成一片暗紅,卻依舊死死握著劍柄,不肯倒下。
陸沉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掌心的面板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火光在遊走。
那是旱魃道果的火焰。
上次使用破山拳後留下的灼傷被再次引動,此刻正在他經脈中瘋狂蔓延,灼燒著他每一寸血肉。
他毫不猶豫,吞服下一枚純元丹。
強橫的氣血在他體內蔓延生長。
陳遠山掙扎著站起身,踉蹌後退,嘶聲喊道:“還不動手!”
四周,那些一直按兵不動的鐵劍門長老們同時動了。
周鐵衣的重劍,沈靜竹的輕劍,孟青山的守勢,韓平川的殺招,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將陸沉圍在中央。
陸沉沒有退路,他強壓傷勢,掌心雷灌入雙腿,身形猛然加速!
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竟在那密不透風的劍網中找到一線縫隙,一拳轟向最近的韓平川!
韓平川面色一變,橫劍格擋。
拳劍相交,韓平川倒退三步,虎口崩裂,眼中滿是驚駭。
這人的力量,怎麼還這麼大?!
陸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拳拳到肉,招招拼命。
他的氣血在戰鬥中瘋狂消耗,卻又在純元丹的藥力下不斷新生,此消彼長之間,他的氣勢竟在慢慢回升。
但旱魃道果的火焰也在蔓延。
經脈被灼燒的劇痛如同萬蟻噬心,讓他的每一拳,每一步都帶著難以忍受的痛楚。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角有血絲滲出,卻依舊死死咬牙,一拳轟在韓平川胸口!
咔嚓!
韓平川胸骨碎裂,鮮血狂噴,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入亂石之中,再無動靜。
周鐵衣的重劍從背後劈來,陸沉不閃不避,硬受這一劍,反手一拳轟在他面門之上。
八重金剛功的護體之力讓這一劍未能重傷他,但劍上的力道依舊震得他五臟移位,一口鮮血湧上喉頭。
而他的拳頭,更是將周鐵衣打得滿臉開花,踉蹌後退。
以傷換命。
陸沉如同瘋魔,仗著體魄強橫,不顧一切地與這些長老對攻。
他的拳頭上沾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他的衣袍碎裂,身上傷痕累累,卻越戰越勇,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兇獸,每一次出手都在拼命。
沈靜竹的輕劍劃破他的腰側,鮮血飛濺。
他一把抓住劍身,不顧掌心被割裂的劇痛,將沈靜竹拽到面前,一頭撞在她額頭上。
沈靜竹悶哼一聲,躺倒在地,更是沒有了聲息。
孟青山趁他分神,一劍刺入他肩胛。
陸沉咬牙,反手抓住劍身,猛地一擰。
孟青山的虎口被震裂,長劍脫手,被陸沉一拳轟飛。
鐵劍門的長老們一個個倒下,陸沉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旱魃道果的火焰已經徹底失控,在他體內瘋狂肆虐,經脈被灼燒得千瘡百孔。
每一次運轉氣血都如同吞下一口滾燙的岩漿。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只有胸中那股不肯熄滅的火焰還在支撐著他。
還不夠!
他咬著牙,一拳轟飛最後一個攔在身前的鐵劍門弟子,踉蹌著站穩。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鮮血從數十道傷口中湧出,將腳下的山石染成一片暗紅。
旱魃道果的火焰已經衝破了經脈的束縛,開始向他的五臟六腑蔓延。
再這樣下去,不等敵人動手,他自己就會被燒成灰燼!
就在這一瞬間,識海深處,那方沉寂已久的山海印猛然一顫!
一股蒼茫古老的力量自印中湧出,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
方圓百里之內,山川,河流,草木,岩石。
所有的氣機都在這一刻與陸沉產生了某種玄之又玄的聯絡。
他感知到了腳下每一寸山石的脈動,感知到了遠處每一棵樹木的呼吸,感知到了這片天地間最細微的氣機流轉。
山海道場!!
陸沉心中湧起一股明悟。
這就是山海印賦予他的道場,方圓百里,盡在掌中。
先前他一直沒有劃定的道場,在他最危險的時候,被強行落在了這片嶺南的山脈之中。
那股蒼茫的力量湧入他體內,如同一條冰冷的河流,所過之處,旱魃道果的火焰竟被一寸寸壓制下去!
火焰並未熄滅,而是被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鎮壓,逼至雙眼之中!
陸沉只覺雙眼一陣劇痛,眼前的世界驟然陷入黑暗,隨即又被更加刺目的光明撕裂!
那火焰在他眼眶中肆虐,灼燒著他的瞳孔,他眼內每一寸脆弱的組織。
劇痛讓他幾乎想要挖出自己的眼睛,可他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咬著牙,任由那股火焰與山海印的力量在他眼中交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很久。
劇痛終於開始消退。
陸沉大口喘息著,緩緩睜開眼。
世界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卻又與之前截然不同。
他看見的不再只是山石,樹木,血肉之軀。
他看見了山石之下流淌的地脈氣機,看見了樹木之中蘊藏的勃勃生機,看見了那些鐵劍門弟子身上縈繞的光暈。
他眨了眨眼,一切恢復正常。
再凝神,那些東西又出現了。
他的眼睛,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