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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戒色,根源

2026-04-14 作者:裴禿狗

趙乾從府衙後門出來時,夜風正涼。

他沒有走正街,而是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高牆,牆頭爬滿了枯藤,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身後沒有尾巴,他確認過三遍。

直到拐進第三條巷子,確認四周再無半點人聲,他才放慢了腳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狐狸。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沒有甚麼表情。

這些年周世榮能在上橫府坐穩府君的位置,靠的就是這份滴水不漏的本事。

明明是自己想要陸沉的命,偏偏把話說得雲遮霧繞,好像一切都是為了上橫府的安穩,為了三大家族的將來。

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趙乾聽得明白,這一切,背後怕是有人授意。

大公子!

大公子的名字在趙乾心頭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玄教扶持大公子,這在嶺南不是秘密。

陸沉殺了玄妙真,柳辰豐,元真子,元靜子等人,跟玄教已經是死仇。

大公子要動陸沉,合情合理。

可週世榮這隻老狐狸,到底往裡面摻了多少私心,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趙乾伸手入懷,指尖觸到那封信的邊角。

紙箋微涼,邊角裁得整齊,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加快了腳步,穿過兩條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下。

他左右看了看,推門而入。

院裡沒有點燈,只有簷下那盞舊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走進書房,掩上門,這才將信取出來,放在桌上。

信封沒有封口。

讓他看,又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看。

趙乾嗤笑一聲,抽出信箋。

信不長,字跡端正,是周世榮的親筆。

大意不過是“上橫府安危繫於諸位”,“邪祟不除民心難安”之類的官話套話。

趙乾掃了一眼便略過,目光落在信箋末尾。

那裡,附著一枚暗紅色的印鑑紋樣,紋路古樸,狀如虎踞。

印鑑下方,是一行蠅頭小楷,寫著一句暗語,一個地址,以及,三山五虎。

趙乾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將信箋湊近燈火,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些狗官!

他將信箋摺好,收入懷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三山五虎。

那是縱橫黑道數十年的老匪,個個都是血丹宗師級別的強者。

朝廷剿過他們無數次,每次都無功而返。

江湖上傳言,他們背後有人庇護,可誰也不知道那庇護他們的人是誰。

現在趙乾知道了。

他想起當年邢百川。

那位縱橫嶺南的巨寇,當年選擇在茶馬道城動手,未必沒有這些人的推波助瀾。

可邢百川死了,死得窩囊。

趙乾一直覺得奇怪,以邢百川的修為和手段,就算不敵,也不至於連逃都逃不掉。

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那些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怕不是早就已經有了別的打算。

生死一念!

即便對於這些強梁大寇來說,也莫不如是。

跳不出這個棋盤的下場,便永遠都只能當別人的棋子。

可惜了。

趙乾心中閃過一絲感慨。

邢百川英雄一世,到頭來被人當成了墊腳石。

可隨即他又釋然。

連邢百川那樣的人物都能被陰死,何況一個陸沉?

三山五虎,那是黑道中真正的兇人。

雖已年邁,但數十年積累下來的實力和經驗,半點不比當年差。

血丹宗師再弱,也是宗師!

三五個血丹宗師聯手,再加上三大家族的底蘊,背後還有大公子的人脈和資源。

趙乾想不出陸沉還有甚麼活路。

他站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滅了桌上的燈,書房陷入一片黑暗。

他沒有再點,只是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天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與此同時,天賜侯府。

陸沉踏進府門時,腳步有些不穩。

他強撐著走過了前院,一路上不斷有僕役行禮問安,他都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喉嚨裡那股血腥氣就會壓不住。

旱魃道果的火焰還在經脈中游走,雖被山海印鎮壓了大半,但殘餘的那一絲仍在孜孜不倦地灼燒著他體內的每一寸血肉。

他要閉關。

剛轉過影壁,一道灰色的身影從偏廊閃了出來。

戒色。

這小和尚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乾淨得像山間的溪水。

他也是先前阻攔陸沉回府的和尚,只是做了同樣的事情,結果卻是不同。

那兩個和尚,死的不怨。

此刻戒色站在廊下,雙手合十,微微垂首。

“侯爺。”

陸沉腳步一頓。

他看見這小和尚,心中那股壓了許久的火氣便不受控制地往上湧。

“讓開。”陸沉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戒色沒有讓。

他抬起頭,那雙乾淨的眼睛在陸沉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侯爺。”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您心緒紛亂,氣血浮躁,有走火入魔之相。”

陸沉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戒色低下頭,目光落在陸沉衣袍下襬那幾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上。

“侯爺身上,有佛門業力纏身,此時閉關,恐非良策。”

陸沉的眼神驟然轉冷。

“我剛剛在外殺了兩個和尚,你若不怕,儘管再來阻我。”

他說這話時,那股壓抑不住的戾氣,讓廊下那盞燈籠的火苗都晃了晃。

戒色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著陸沉的眼睛,認真地說:“侯爺殺人,自有侯爺的緣故,他們死則死矣。”

陸沉微微一怔。

“但侯爺若被業力纏身。”戒色繼續道,“日後修行,恐不順暢。”

陸沉盯著他看了很久。

戒色就那麼站著,雙手合十,既不迴避他的目光,也不再多說一個字。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一面鏡子,映出陸沉此刻的模樣。

面色蒼白,眼中血絲密佈,眉宇間那股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嗯。”

陸沉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相信戒色的話。

甚麼業力,甚麼走火入魔,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他並不相信。

所謂走火入魔,不過是旱魃道果外洩。

至於業力這般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更不相信會有這種東西困擾他。

還能阻斷他前行的路!

他信的是拳頭,是刀,是每一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來的實力。

“你再多留一段時日,待我功行圓滿之前,不準離開侯府。”他轉過身,朝後院走去。

戒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月光從雲層中漏出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青州大災已被侯爺平息,流民也多有安置。”戒色開口道,“小僧去不去青州,也無妨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那片沉沉的黑暗。

那裡是道城的街巷,是嶺南的山川。

“至於這嶺南亂象,根源所在,侯爺一人便佔了半成。”

他垂下眼。

“小僧既然已經來了,又怎麼還會有離開的想法?”

陸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月亮門後。

院中重歸寂靜。

月光從雲層中完全掙脫出來,將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戒色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若是有人站在他身邊,便能看見他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中,此刻正翻湧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複雜情緒。

走出這門,就是我的死期。

他抬起頭,望向月亮門後那片黑暗。

那裡,是陸沉閉關的靜室,是這位天賜侯養傷調息的地方,也是這座侯府最核心的所在。

他進不去,也不想進去。

侯爺還真是……與齊王一般,都是走的霸道的路子。

他想起那個傳說中的名字。齊王齊慕白,當世八尊武聖之一,大乾的天賜侯。

那位齊王年輕時,也是這般霸道,這般凌厲,這般不容置疑。

可那條路,太窄了。

窄到只能容一人透過,窄到所有擋在路上的人都會被碾碎。

齊王走過來了,所以他是齊王。

可這條路上,也埋了不知多少屍骨!

戒色收回目光,轉身朝自己的偏房走去。

“以後這嶺南境況。”他喃喃道,“也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風穿過廊下,將簷角那盞燈籠吹得輕輕搖晃。

光影明滅之間,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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