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身形騰空的瞬間,便如同一隻扶搖直上的大鵬。
他生得魁梧壯碩,虎背熊腰,足有兩百餘斤的軀體,此刻卻輕飄飄地彷彿不受絲毫重力的約束。
寬大的灰色僧袍被氣流灌得鼓脹起來,在身後獵獵作響,整個人竟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快得令人咋舌。
這是極為高明的輕功。
以力馭氣,以氣託形。
將一身橫練功夫與身法融為一體,方能有這等舉重若輕的效果!
青鷹最先察覺到危機。
它雙翼猛地一振,便要轉向遠遁。
這頭異禽跟隨陸沉日久,早已通靈,感知到那僧人的氣息強橫得離譜,根本不是尋常對手。
然而,那僧人在數百丈外,猛然探手一抓!
“嗡!”
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顫。
陸沉只覺周遭的氣流驟然凝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虛空中探出,狠狠攥住了青鷹的雙翼。
青鷹奮力掙扎,翎毛根根炸起,卻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驟降。
而那僧人卻藉著這一抓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朝著他們疾撲而來!
距離在飛速縮短。
兩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陸沉立在鷹背之上,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動,只是冷冷注視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眼中沒有絲毫慌亂。
“施主慢走。”
那僧人咧嘴一笑,聲如洪鐘,在群山間迴盪。
“不妨下來一敘。”
陸沉面色一冷:“本侯乃是天賜侯,爾敢阻我,莫不是不怕死?”
僧人聞言,非但沒有半分忌憚,反倒笑得更歡了。
他那張黝黑的方臉上,濃眉揚起,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粗獷而肆意。
“世人皆平等,貧僧眼中,可看不出甚麼侯爺不侯爺的。”
他頓了頓,那雙銅鈴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貧僧只看出,你與我佛有緣。”
話音未落,他雙臂猛然一振!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順著那無形的氣機傳導而至,狠狠甩向青鷹。
那力道之大,足以將一塊千斤巨石掀飛出去!
青鷹發出一聲尖銳的唳鳴,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歪,雙翼劇烈撲騰,羽毛紛飛!
細犬在鷹背上被甩得站不住腳,四個爪子死死摳住羽毛,卻還是滑出去老遠,險些墜落。
它憤怒地朝著那僧人狂吠,聲音中滿是驚怒與不甘。
但青鷹畢竟是服食過黑蓮的異禽。
它拼盡全力穩住身形,雙翼猛地一振,竟硬生生抗住了那一甩之力,重新穩住。
隨即,它藉著這股反衝,向前衝刺出百餘丈,將距離重新拉開!
僧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這一甩,看似隨意,實則用上了七成功力。
尋常雲鷹,早該被甩得七葷八素,從空中墜落。
這頭畜生,竟有這等本事?
“倒是有幾分門道。”
他嘀咕一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隨即,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朵巴掌大的蓮花。
那蓮花通體瑩白,花瓣層層疊疊,不知以何種材質雕成,在他掌心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淨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蓮花之上。
那蓮花驟然綻放,光芒大盛!
虛空中,竟憑空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蓮花虛影,層層疊疊,鋪成一條向前的路徑。
他腳踏蓮花,身形驟然加速!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竟比青鷹還要快上三分!
數十丈的距離,瞬息便被拉近。
他再次探手,那無形的擒拿之力再次籠罩青鷹!
這一次,陸沉出手了。
他一直在等這僧人全力出手、無暇他顧的瞬間。
一掌拍出!
那一掌,不帶任何花哨,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記平推。
可那一掌推出的瞬間,空氣發出刺耳的爆鳴!
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自他掌心炸開,如同驚濤駭浪,轟然撞向那股擒拿之力!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對撞!
“轟!”
無形的衝擊波炸開,將周遭的雲層撕得粉碎。
那僧人的擒拿之力被一掌拍散,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身形一晃,倒飛出十餘丈!
但青鷹同樣被餘波波及,速度驟降。
它發出一聲痛楚的唳鳴,羽毛紛飛,顯然受了不輕的震盪。
陸沉眉頭微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青鷹。
這頭跟隨他許久的異禽,此刻正拼命振翅,卻明顯力不從心。
細犬趴在它背上,四個爪子死死摳住羽毛,朝陸沉嗚嗚地叫著,眼中滿是驚恐。
跑不了。
陸沉瞬間做出判斷。
這僧人的輕功太高,又有那蓮花異寶加持,速度比青鷹還快。
強行逃跑,只會讓青鷹被他一次次截擊,最終力竭墜落。
“降落。”
他朝著青鷹吩咐一聲,聲音平靜。
青鷹不甘地長唳一聲,卻還是聽從命令,收攏雙翼,朝著一座光禿禿的山峰滑翔而下。
那僧人見狀,也不逼迫,只是遠遠綴在後面,如同一隻盯上獵物的禿鷲,不急不緩地跟著。
青鷹落地的瞬間,陸沉翻身躍下,穩穩站在一塊青石之上。
細犬從他背後竄出,弓著脊背,齜牙咧嘴地盯著天上那道正在降落的身影,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
淨緣落在三十丈外的一塊巨石上,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沉。
他身後,那道瘦小的身影正從遠處疾掠而來。
淨明踏著樹梢,幾個起落便落在師兄身側,面色有些複雜。
而更遠處……
陸沉的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原本在身後追逐他的人,此刻也紛紛停了下來。
有的落在山腰的岩石上,有的隱在樹叢之後,有的乾脆站在遠處,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鐵劍門的人,隱殺樓的殺手,還有幾個不知來歷的散修,足足七八個人,個個氣息不弱,最低也是氣關巔峰的層次。
他們原本是來追殺陸沉的,本來都已經放棄了追上他的打算,此刻卻都不懷好意的咧嘴笑著。
顯然誰都沒想到,他們還能遇到這種好事。
於是便都遠遠地圍觀著這一幕。
淨明捻著念珠,那張白淨的臉上堆起一副歉意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朝陸沉合十行禮,道貌岸然道:“侯爺恕罪。”
他的聲音溫和,語氣誠懇,彷彿方才出手截殺的不是他的師兄,而是甚麼不相干的人。
“今日之禍,是我師兄弟莽撞了。”
“我師兄性子粗魯,行事不知輕重,冒犯了侯爺,還望侯爺海涵。”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細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侯爺如今被這許多宵小圍困,處境堪憂,若侯爺不棄,我師兄弟二人願與侯爺並肩,替侯爺掃清這些鼠輩,也算是將功折罪。”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關係,又丟擲了橄欖枝。
遠處那些圍觀者聞言,面色微變,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後退。
陸沉看著那張笑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並肩?”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隨即,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淨明,落在遠處那些圍觀的追殺者身上,又收回來,落在那魁梧的淨緣臉上。
“你們也配?”
四個字,不輕不重,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得淨明臉上的笑容一僵。
淨緣的眉毛猛地擰起,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陸沉不再看他們。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緊握的拳頭上骨節分明。
他的氣息在緩緩攀升,那因為疲憊而萎靡的氣勢,正在一點一點地復甦。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既然你們諸位全都求死而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的像是刮骨鋼刀。
“那我便讓爾等,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