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經熔鑄,再無短板。
這是熔鑄百經這一境界最直觀的體現。
將畢生所學盡數熔於一爐,讓自身根基再無破綻。
肉身,氣血,招式,內息。
每一個方面都被錘鍊到極致,彼此交融,渾然一體!
可真正關鍵的,不是這些。
真正關鍵的,是這一步所要凝聚的東西。
武道意志!
武道,非憑空而生。
古人效法天地,觀雲捲雲舒,潮起潮落,悟出剛柔並濟之道。
效法神佛,觀其威嚴慈悲,降魔護法,悟出降龍伏虎之功。
效法妖魔,觀其兇厲殘暴,吞噬萬物,悟出殺伐決斷之念。
更有後來者,從道果之中參悟神通,將天地權柄的一角化作自身武道。
每一種武道的創立,都蘊含著創法之人獨有的意志。
那意志,是他們當初創法時的執念,感悟,心境的凝結。
它留存於招式之中,留存於運勁的法門之中,留存於每一道拳罡,每一縷劍氣之中。
後人修行,若只是照貓畫虎,依葫蘆畫瓢,最多隻能得其形,不得其神。
唯有將那一招一式盡數揣摩透徹,真正領悟到創法之人當初的境遇和感悟,才能將那道意志一併提煉出來,融入自身。
這何其難也。
尋常武人,終其一生也難以從一門功法中淬鍊出完整的意志烙印。
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
以自己的堅持為核心,以心中的執念為根基,一點點構建出屬於自己的武道意志。
這條路,不需要領悟古人,只需要認清自己。
可這條路,也最難走。
因為自己的堅持,需要在生死之間淬鍊。
自己的執念,需要在磨難之中打磨。
沒有足夠的經歷,沒有足夠的沉澱,那份意志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脆弱不堪。
即便是許多宗師,常年修行,日積月累,也不過是在一點點將自身的武道意志磨到圓滿。
那是一個漫長的,以十年百年計的過程。
正因如此,絕大多數宗師的武道意志都並非圓滿無缺。
也正因如此,宗師與宗師之間的實力,才會出現如此巨大的差距。
而陸沉現在走的路,與所有人都不同。
他有萬法通悟。
這門得自山海印的天賦,讓他可以在修行每一門功法時,親眼看到創法之人遺留下來的最核心的畫面。
那可能是對方發下大宏願前的一刻,可能是對方頓悟時的一瞬,可能是對方揮出那一拳時的全部心境。
當年的情景,重現眼前。
那種衝擊,那種震撼,遠非尋常的領悟可比。
每一次經歷,都像是在親歷一個別樣的人生。
雖然無法從中看到對方全部的面貌,卻能清晰地感應到對方當初的執念,當初的堅持,當初之所以創出這門功法的那一瞬間的悸動!
四百多門功法。
四百多次親歷。
那些武道意志的烙印,一道一道,融入他的心神之中。
這個過程,從他開始熔鑄百經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在進行了。
如此眾多的意志和心境的衝擊,對陸沉的內心,也是一次無上的滌盪。
獨屬於陸沉自身的武道意志,也在這樣的滌盪沖刷之下,開始緩緩凝聚。
陸沉盤膝而坐,周身氣息如潮水般湧動。
他剛剛翻完最後一本功法,此刻閉著眼,任由那些意志烙印在腦海中翻騰,融合。
每一道烙印都是一團熾烈的火焰。
它們匯聚在一起,漸漸形成一股磅礴的,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周遭的空氣開始扭曲,如同被烈火灼燒,泛起肉眼可見的波紋。
他體內的氣血奔騰如大江大河,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的氣息在不斷攀升,攀升,攀升……
就在即將突破那最後一道門檻的瞬間。
陸沉猛地睜開眼!
那股攀升的氣息,被他硬生生打斷!
周遭的異象緩緩消散,空氣恢復平靜,氣血也漸漸平復。
他坐在那裡,面色平靜,眼中卻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不對。”
他低聲喃喃,眉頭微蹙。
“我的意志,終究還欠缺了些。”
他閉上眼,細細品味方才那一刻的感悟。
這一路走來,實在是太快了。
從安寧縣那個吃不飽飯的採藥郎,到如今名震嶺南的天賜侯,他只用了短短數年。
殺二皇子,戰旱魃,斬血丹宗師。
每一戰都勝了,每一步都跨過去了,順遂得彷彿天命所歸。
可也正因為太快,太順,讓他心中也少了些東西,少了些沉澱。
他當初習武是為了甚麼?
一開始,只是為了活下去。
從那個吃不飽飯的縣城少年,敢鑽進龍脊嶺搏命的採藥人開始,支撐他的,是活下去的慾望。
後來,他想要站得更高,看一眼更高處的風景。
再後來……
他忽然發現,那個支撐他繼續前行的意念,越來越淡了。
更多的時候,他之所以努力提升實力,是因為周遭的壓迫。
玄教要殺他,蒼家要殺他,那些覬覦他身上的道果,可能存在的機緣的人,一波一波地來。
他不得不強,不得不戰,不得不一次一次突破自己。
可那只是不得不。
那不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他武道的本心是甚麼?
他不知道。
唯有一次,在青州秋山,面對阿蘅的時候,他隱約抓住了一點靈光。
阿蘅問他,願不願意為她報仇。
他當時說,願意。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殺蒼文山,真的想讓那個害死百萬人的惡人付出代價。
可那是阿蘅的執念,不是他自己的。
那種靈光,一閃即逝,再難捕捉。
若是現在強行凝聚武道意志,也能成。
那股意志會很強,會帶著他這數百門功法中淬鍊出的所有烙印,足以碾壓同境的大多數人。
可那股意志,缺少了根。
它只有強大的表象,卻沒有真正支撐自身的核心。
日後遇到真正的強者,遇到意志同樣堅定,根基同樣深厚的對手。
恐怕一碰就碎。
陸沉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不急。
他告訴自己。
每一次突破,都要走到極致。
每一步根基,都要打得最深。
現在欠缺的,只是一份明悟,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道。
它遲早會來。
那些意志烙印還在他腦海中翻湧,它們像無數顆種子,正在等待一場雨。
那場雨,便是他自己的執念,他自己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