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劍宗。
此宗立派於三百年前,開派祖師曾以一劍橫壓蒼梧,號稱“三一破萬法”。
可惜祖師之後,後繼無人,三代而衰,至如今這一代,已是勉強維持的局面。
宗門坐落於蒼梧道與嶺南道交界處的三一山,山勢如劍,三峰並立,故得其名。
此刻,正午的陽光照在主峰大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大殿之中,香爐青煙嫋嫋。
四位長老聯袂而來,腳步匆匆,面色各異。
為首的是大長老齊雲鶴,鬚髮皆白,眉宇間帶著幾分久居高位的老成持重。
他身後跟著二長老周元慶,三長老吳青山,四長老趙寒江。
四人皆是氣關巔峰的修為,在三一劍宗已是頂尖人物。
他們停在大殿後方的一座石門前。
石門緊閉,門上佈滿青苔,顯然許久未曾開啟。
門楣之上,刻著四個古樸的大字——劍心獨照。
齊雲鶴深吸一口氣,激發氣血,抬手印在門上。
“宗主。”
石門在氣血震動之下,發出漱漱聲響。
“屬下有要事稟報。”
片刻後,石門之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那聲音帶著幾分久不開口的生澀,卻依舊透著一股凌冽的劍意。
“何事?”
齊雲鶴沉聲道:“外界傳言,天海令,現世了。”
石門之後,只沉默了三息。
隨即,石門轟然洞開!
一道身影從黑暗中緩步走出。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襲青衫洗得發白,周身氣息內斂。
若非那雙眼睛太過明亮,幾乎與尋常教書先生無異。
此人便是三一劍宗宗主,顧長鋒。
他卡在氣關第九洞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來,他閉關苦修,試圖打破那道玄之又玄的關口,踏入宗師之境。
可那道門檻,彷彿天塹,任憑他如何努力,始終無法逾越。
“天海令?”
顧長鋒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渴望:“玄教那幫人,捨得拿出來?”
齊雲鶴搖了搖頭。
“宗主有所不知。”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玄教確實有人帶了天海令出來,但那人在秋山之時,已被天賜侯陸沉所殺,如今這天海令就在陸沉手中。”
顧長鋒的眉頭,微微一挑。
“天賜侯?”他喃喃道,“朝廷竟然又冊封了一人為天賜侯?”
“他與齊王是甚麼關係?”
齊雲鶴道:“他只是上橫府茶馬道上一個尋常的山戶,先前僥倖陣斬了雲蒙的二皇子,才受封了天賜侯。”
二長老周元慶介面道,此人身材魁梧,聲如洪鐘:“宗主閉關這些年,外頭可沒少出熱鬧。”
“那陸沉自安寧縣起家,一路殺到天賜侯,死在手裡的高手不計其數。”
“最近更是連殺玄教一個天驕種子宋雲鶴和兩位血丹宗師,元真子,元靜子,全折在他手裡。”
顧長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宋雲鶴?”他看向周元慶,“那個玄教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正是。”周元慶點頭,“還有元真子,元靜子,都是成名多年的血丹宗師。三人盡數被殺。”
顧長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輕聲道,“好一個陸沉。”
“朝廷既然封他為天賜侯,那就說明,此人身上,定有不凡之處。”
他抬眼,看向四位長老:“而你們的意思是,讓我出手,奪那天海令?你們就不怕?”
三長老吳青山上前一步,此人面容精瘦,目光閃爍,帶著幾分狡黠:“宗主明鑑。”
“得天海令,宗主則必能突破宗師。”
“如今天下,只有玄教手中還有幾枚,可咱們三一劍宗,還沒那個實力去跟玄教硬碰硬。而這陸沉不一樣。”
“陸沉幾次三番殺我門人弟子,這筆賬,本就該算。”
“再加上他得罪了玄教眾人,蒼梧道蒼家更是給他下了懸賞,想要依附玄教的人多了去了,咱們不動手,遲早被別人搶了先。”
“是啊宗主。”四長老趙寒江介面,此人面容陰鷙,聲音低沉如寒冰。
“蒼家那邊,已經放出話來,誰能提著陸沉的人頭去,蒼家藏書閣任其閱覽三日,外加三枚純元丹。”
“還有那些想討好玄教的宗門,散修,都在盯著這塊肥肉,咱們要是再猶豫,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
顧長鋒靜靜聽完,目光掃過四位長老的臉。
齊雲鶴老成持重,周元慶剛猛直率,吳青山狡黠多謀,趙寒江陰鷙狠辣。
四個人,四種性格,此刻卻異口同聲,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抬起頭,望向大殿之外那片蒼茫的天際。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困守第九洞,看著一個個後輩突破宗師,看著一個個同輩將自己甩在身後,那種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顧長鋒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驟然湧動!
那股壓抑了二十三年的劍意,如同沉睡的巨龍緩緩甦醒,整個大殿都在微微震顫!
“傳我令。”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召集門內所有氣關七洞以上弟子,隨我前往嶺南。”
他頓了頓,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不管那陸沉身上到底有甚麼特異之處,天海令,本座要定了!”
……
嶺南有三府。
上橫府有茶馬道,繁華甲於嶺南。
安崖府多山,民風彪悍,六扇門內以烈陽刀安天陽為首。
青山府水系江流發達,漁業鹽利,六扇門中也有不動如山徐橫山坐鎮。
有一些宗門在朝廷管轄之下,也算是混的風生水起。
但這些都是近年崛起的新貴。
真正的嶺南舊族,那些在馬踏江湖之前便已存在的宗門,如今只剩兩家。
其中一家就是鐵劍門。
此宗立派於四百年前,開派祖師鐵劍老人曾以一柄重劍壓服嶺南七十二寨,號稱“鐵劍鎮南天”。
大乾立國之初,朝廷馬踏江湖,鐵劍門本是必剿之列。
那時的鐵劍門,高手如雲,門人數萬,是嶺南當之無愧的第一宗門。
但鐵劍門做了一件事,讓它活了下來。
當年雲蒙鐵騎南下,沐王府老王爺率軍迎戰,三戰三敗,退守上橫府。
危急關頭,鐵劍門傾巢而出,舉宗參戰。
那一戰,鐵劍門宗主戰死,三位長老戰死,門下氣關以上弟子幾乎死傷殆盡,用滿門鮮血,為沐王府贏得了喘息之機。
戰後,沐王府老王爺親自登門致謝,朝廷念其忠勇,特許鐵劍門留存。
只是留存下來的,近乎於只剩一座空山。
此後雖有不少江湖人士慕名投奔,鐵劍門卻再也恢復不到當年的盛況。
鐵劍門這名字,也怕是與曾經的鐵劍門,已經沒了甚麼關係。
到如今,門中氣關七洞以上者不過五人,能拿得出手的,更是屈指可數。
更要命的是,玄教想要經營嶺南,對這等舊族多有打壓。
鐵劍門弟子在外行走,時常被玄教弟子刁難,有苦說不出。
久而久之,江湖上都以為鐵劍門與玄教有仇,鐵劍門弟子自己也這麼以為。
直到今日。
……
鐵劍門,祖師堂。
堂中供著歷代祖師的牌位,香火嫋嫋,氣氛肅穆。
堂外,三個長老正吵得面紅耳赤。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說話的是大長老鐵無雙。
此人年過六旬,鬚髮皆白,周身氣息卻依舊凌厲如劍。
他怒視著面前兩人,聲音如雷:“那是天賜侯!朝廷的侯爺!咱們鐵劍門能留存到今天,靠的是甚麼?靠的就是忠義二字!”
“你們現在要去搶朝廷侯爺的東西,讓天下人怎麼看咱們?!”
二長老陳遠山冷哼一聲,絲毫不讓:“忠義?鐵師兄,你睜開眼看看,現在是甚麼世道!”
“咱們對朝廷忠義,朝廷對咱們呢?這些年玄教打壓咱們的時候,朝廷放一個屁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顫抖:“那陸沉身上可是有天海令!那是能讓人突破宗師的機緣!”
“咱們鐵劍門當年何等威風,如今淪落到連個宗師都沒有,憑甚麼?就憑咱們傻乎乎地守著忠義二字!”
三長老周文若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啊鐵師兄,玄教那邊放出訊息,說是誰能搶到天海令,他們就記誰的人情。”
“咱們鐵劍門被玄教打壓這麼多年,要是能借著這個機會跟他們緩和關係……”
“放屁!”
鐵無雙直接打斷他,鬍子都氣得翹起來:“緩和關係?你們腦子裡裝的是甚麼?!”
“玄教要的是嶺南的掌控權,咱們鐵劍門是嶺南的舊族,天然就是他們的眼中釘!”
“你以為搶個天海令送過去,他們就會高看咱們一眼?做夢!”
他指著堂上那些牌位:“當年祖師爺帶著滿門兄弟上戰場,打的是甚麼?打的是雲蒙人!護的是甚麼?護的是嶺南百姓!”
“咱們鐵劍門的根基,是那一戰打出來的!不是靠巴結誰換來的!”
陳遠山冷笑:“那依鐵師兄的意思,咱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看著三一劍宗,看著蒼家,看著那些阿貓阿狗把天海令搶走?”
“咱們鐵劍門,就這麼窩囊下去?”
“你……”
兩人怒目而視,堂中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夠了。”
三人同時一怔,轉頭看去。
一道身影從門外緩步走入。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沉靜,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懸著一柄看似古舊的鐵劍。
此時乃是鐵劍門宗主,沈鐵衣。
他走到祖師牌位前,上了一炷香,這才轉過身,看向三位長老。
“二長老。”
他開口,帶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沉穩:“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玄教打壓,朝廷不管,這些年的憋屈,我都記著。”
他又看向鐵無雙:“大長老說的也沒錯,忠義二字,是咱們鐵劍門的根。根不能丟。”
陳遠山眉頭一皺:“宗主,那你的意思是……”
沈鐵衣沉默片刻,緩緩道:“天海令,咱們要拿,但不是為了討好玄教。”
他抬眼,目光如鐵:“是為了咱們自己!”
“鐵劍門沉寂太久了,再這麼沉寂下去,嶺南的江湖,就沒人記得咱們了。”
“那天賜侯陸沉,我聽說過。”
“他從安寧縣一路殺出來,能到今天這地步,不容易,而且他殺的那些人都是該殺之人,這樣的人,不該死在咱們手裡。”
陳遠山試探道:“那宗主的意思是,咱們去會會他?”
沈鐵衣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會是要會的,但只有你們。”
他看向陳遠山,目光深邃:“二長老,你挑選幾個身手利落的弟子,帶他們走一趟,記住。”
他一字一頓:“只取天海令,不傷他性命。”
陳遠山抱拳道:“屬下明白!”
鐵無雙卻是眉頭緊皺:“宗主,那陸沉可是連殺兩位血丹宗師的人物,遠山他……”
“我知道。”沈鐵衣打斷他,目光沉靜如水,“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去。”
他轉身,望向堂外那片蒼茫的遠山,聲音低沉。
“我若出手,此事便成了鐵劍門與天賜侯的正面衝突,日後朝廷怪罪下來,咱們擔不起。”
“但若只是二長老帶人去,那是門下弟子自作主張,爭搶寶物失手,與宗門無涉。”
他回過頭,看向陳遠山:“二長老,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陳遠山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恍然之色,再次抱拳:“宗主放心,屬下此去,只以個人身份行事。”
“若事成,是天海令入了鐵劍門,若事敗,則是某一人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