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玄沒有過多解釋。
只是微微一笑。
隨手取出一枚留影玉簡,將方才剝離心魔、以及最後「一念之劍」將其斬殺的過程影像,清晰地展現在青帝面前。
青帝怔怔地看著玉簡中呈現的畫面,忍不住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他艱難轉過頭...
看向李青玄,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小子...你...你...”
青帝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
更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
這才過去多久?
當初那個還需要他庇護、接受他傳承的年輕人,如今竟已成長到了如此難以想象的高度!
那股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力量...
哪怕是他全盛時期,也感到一陣心悸!
普通人修行。
都是一步一個腳印,層層攀升。
可這傢伙...
一步直接登天了!
李青玄攙扶著青帝的魂體,讓他靠著一塊巨石坐好,隨即神色一正,轉入正題:
“師尊,您如今心魔已除,當務之急是重塑肉身,重歸巔峰。”
“需要哪些天材地寶,您儘管開口,弟子來為您準備。“
“另外,告知您一個壞訊息——”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葉龍淵已經突破到「破仙障」了。”
“「破仙障」了嗎?”
青帝目光驟然一沉,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懣:
“那傢伙的天賦與際遇...還真是可怕。”
“只是,老夫就想不通。”
“此子心術不正,欺師滅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何他道心無礙,修行一路坦途,甚至能輕鬆突破「破仙障」?也不滋生心魔?”
一想到葉龍淵順風順水,自己卻因秉持正道、心懷蒼生,反而被心魔糾纏數千載,險些魂飛魄散,他心頭不禁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公。
李青玄聞言,神色卻依舊平靜,緩緩開口,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淡然:
“師尊,有沒有可能...”
“心思不正,不擇手段,唯我獨尊——這本身,就是葉龍淵所選擇的「道」。”
“他走的,本就是一條自私、霸道、掠奪的魔道之路。既然這是他的道,他又怎會因此道而滋生心魔?”
“反倒是師尊您,走的乃是堂皇正道,心懷蒼生,重情重義。”
“正因您太過「正派」,對自己要求太高,心中但凡產生一絲與「正道」不符的念頭、一絲猶豫、一點私心,便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演化成了心魔。”
“道無善惡,唯心所向。”
“葉龍淵的道,是極致的自我。”
“而您的困擾,或許...恰恰是因為,您還不夠「自私」。”
青帝身軀微微一震,目光中泛起一絲迷惘與漣漪,喃喃低語。
既像是在叩問自己的道心,又像是在向李青玄尋求答案:
“自私,便是對的嗎?”
“所謂對錯,本就無絕對之分,又何必執著於一個清晰的定義?”
李青玄聞言,卻是輕笑一聲,目光投向虛空劍冢那破碎而永恆的景緻:
“我們可以打個比方,一顆天外隕星攜萬鈞之勢墜向人間。”
“以您之能,或可出手阻攔,卻無法保證能將其完美消弭。”
“您面臨的選擇無非兩個——”
“要麼,傾力一擊將其擊碎,但碎片如雨,落向何方,造成何等傷亡,無法預知。”
“要麼,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它轟然墜落,將那隕星軌跡之下的一方生靈,盡數化為齏粉。”
“擊碎它,可能讓災難擴散,殃及更廣;不擊碎它,則必是滅頂之災,無人可免。”
“難道就要因此陷入無盡的猶疑與自責,呆立原地,任由時機流逝,最終甚麼都不做了嗎?”
李青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帝:
“世事紛擾,難求兩全。”
“與其困在對錯得失的迷思中躊躇不前,不如遵從本心。”
“想做,便去做。認為該做,便去擔當。”
“最重要的是——”
李青玄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做出了選擇,邁出了那一步,便不再回頭去看,不再去思量「倘若怎樣」。不悔,亦不怨。”
“道心唯堅,方能破開迷障,見真我,見天地。”
青帝怔怔地望著李青玄,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他沒想到,困擾了自己數萬載的心魔根源,竟被這位年輕得不像話的弟子,以如此直白邏輯,給輕易點破了。
“你,看得比為師更透。”
青帝苦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自嘲。
李青玄微微搖頭,認真地看向青帝,問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
“師尊,弟子很好奇,當年您這心魔,究竟是如何滋生的?”
“真的只是因為葉龍淵的背叛與暗算嗎?”
“那只是一部分誘因,但並非心魔誕生的根源。”
青帝搖了搖頭,眼神有些飄遠,陷入了回憶:
“那時為師心中所想,更多是清理門戶,報仇雪恨。執念雖重,卻還不足以直接催生出那等難纏的心魔。”
“真正讓心魔紮根的,是另一件事...”
“當年,為師為磨礪心境,尋求突破契機,曾隱姓埋名,四處遊歷。”
“有一日,行至一處偏僻閉塞的山村。那裡靈氣稀薄,村民修為最高者,不過煉氣一重,皆為凡人。”
青帝娓娓道來:
“那些村民極為淳樸和善,雖不知為師修為,卻待為師如親人。為師在那裡,度過了頗為寧靜的一個多月。”
“某一日,為師心有所感,便前往村旁一座靈氣稍濃的山巔悟道。”
“待歸來時...卻看到一名築基期的魔修,正手持一杆招魂幡,在村中肆意屠戮,煉化生魂!”
“整個村莊已然血流成河,村民幾乎死絕!”
李青玄眉頭微蹙:“即便如此,這也不是師尊您的過錯啊。那魔修行兇,與您何干?”
青帝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沉重:
“為師當時怒不可遏,一掌便將那魔修拍成了肉泥。”
“但在清理廢墟時...卻發現一個蜷縮在屍體堆中、瑟瑟發抖、僥倖存活下來的孩童。”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年紀,滿臉血汙,眼神空洞。”
“他看著為師,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沒有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只有無盡的恐懼、茫然,以及一股讓為師至今難忘的、如同實質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