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奧特揉了揉剛被抽過的地方,站直了身體。
她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理了理思路,開口到:
“我們從帝都出發後一路南下,沿途經過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城鎮和村落。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越往東南走,平民的生存狀況越差。”
她的敘述條理清楚,把這段時間的見聞一件件擺了出來:地方貴族橫徵暴斂,苛捐雜稅層層加碼,有些領地的農戶一年收成六成以上要上繳。可即便如此,真正讓底層撐不住的並非單純的壓榨。
“南境外圍大片耕地的作物產量在急劇下降。”
愛麗奧特給出了關鍵資訊。
“我們親眼看到好幾個村子的農田裡,莊稼長到一半就枯死。土壤發黑發臭,連野草都不怎麼長。當地人說從去年入秋開始就這樣了,原因不明。”
巴麗娜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們經過的一個集鎮,糧價已經漲到半年前的四倍。有些村子直接斷了炊。”
芬芬爾沒有說話,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確認。
菲奧娜聽完,棒棒糖重新塞回了嘴裡,眉間擰出了一個結。
“不對啊。”
她轉向大公。
“咱們南境的整體糧食產能一直在帝國前列,就算外圍幾個區域減產,核心產糧區加上咱們艾森哈特領的儲備,填補缺口應該綽綽有餘才對。”
大公緩了兩秒才回答。
“填不了。”
他從桌上翻出一張標滿紅色標記的地圖,平鋪在桌面上。
“這次糧荒來得又快又狠。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南境外圍接近四成的可耕地出了問題,核心產區也有零星的報告。更要命的是,有人在從中搗鬼,糧倉被燒、運糧隊遭劫、物價被人為哄抬,一整套連環手段。”
他手指點著地圖上幾個紅圈的位置。
“現在的南境,除了我和手底下實權控制的這幾塊地盤還算穩當,其餘地方已經全部亂了。”
說到這裡,大公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慢慢轉過頭。
他看向了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懷中抱著白貓的小牧師。
“但最奇怪的事情在於,最該缺糧的反抗軍,反而一反常態地拿出了大量糧食賑濟災民。”
大公的話停在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
主廳裡的空氣變得有些微妙。
露米娜把手裡光禿禿的棒棒糖紙棒從嘴裡抽出來,低頭逗弄了一下蒂芙尼尼的耳朵,全程沒有抬頭。
倒是愛麗奧特站在一旁,後背冒了一層細汗。
明明反抗軍內部都不是很清楚的事,對方甚麼都查到了。
那他為甚麼一直沒有任何行動呢?
還是說!
不過大公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他把地圖推到一邊,從桌面最底下抽出了那張鑲著金邊的邀請函,拍在桌上。
“糧荒的事暫且不提。帝都淪陷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南境上層,有點實力的貴族全在蠢蠢欲動,各懷鬼胎。這張,是大皇子前兩天送來的。”
菲奧娜探身過去掃了兩眼,又看向坐在旁邊的芙洛琳。
“帝國的事也就罷了,話說教廷的人,你們又是來幹甚麼的?你們不是不干涉任何國家的內政嗎。”
女騎士當即挺直了背,搶先開口。
“我們不參與政治。此行的唯一目的是追查帝都惡魔事件的異端殘餘,儘快清除,僅此而已。”
芙洛琳沒有立刻接話。她安靜了兩拍,才慢慢開口。
“帝都的惡魔問題,已經沒辦法和政局剝離開了。血祭儀式的殘留影響正在向周邊擴散,而各方勢力的爭鬥只會讓清除工作更加困難。”
她稍稍側了側頭,矇眼白綢的朝向對著大公的方向。
“所以我們才一直借住在艾森哈特領,一邊協助救治那些湧入的難民,一邊等待合適的時機行動。”
大公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教廷的態度他早就摸清了,這位矇眼的聖女雖然年輕,說話卻比她那個一根筋的護衛騎士圓滑得多。
至少沒有當面要求他交出甚麼“異端嫌疑人”。
他把邀請函朝菲奧娜推了推。
“大皇子的意思是,邀請南境各家貴族到坎托爾侯爵領聚一聚。坎托爾是他在南境最鐵的擁躉,這場聚會說白了就是逼大家站隊表態。”
菲奧娜隨手拿起邀請函,翻了翻,扔回桌上。
“那你去不去?”
“本來可以不去。”
大公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臉上忽然浮現出了一個很古怪的笑容。
“但是這封邀請函裡,還夾帶了另一層意思。”
他看向自己的女兒,那個笑容裡帶著點幸災樂禍、又帶著點無奈。
“大皇子那邊放出了風聲,打算把聯姻提上日程。具體來說就讓你嫁過去,所以我才一直給你催婚,可你一直找不到個男人。”
“哪怕是個女人也行啊!”
全場安靜了一拍,然後菲奧娜又炸了。
“甚麼?!”
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棒棒糖直接從嘴裡飛出去,劃過半個大廳,“叮”的一聲彈在牆角的鎧甲展示架上。
“讓我嫁給那個臭小子?老頭子你是怎麼想的!你堂堂南境大公,手底下攥著半個南境的命脈,還能被一群沒本事的東西拿捏住了?”
她一步跨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拳頭把紅木桌面壓出兩道淺淺的裂紋。
大公沒有躲,也沒有接招。
他只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菲奧娜的怒火從沸騰開始回落,長到她意識到老頭子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然後大公開口了,就兩個字。
“這件事,有奧爾貝赫的意思。”
菲奧娜的拳頭懸在桌面上方,沒有再往下砸。
“軍神”奧爾貝赫。
帝國建國以來唯一被冠以這個稱號的人,不僅是帝國最強,還是踏入傳說領域的頂尖強者,同時也是皇室最堅固的一面盾牌。
無論帝都怎麼亂、皇帝怎麼瘋,只要這個人還站在棋盤上,帝國的基本框架就不會崩塌。
而這樣一個人,把手伸向了艾森哈特家族的婚事。
菲奧娜慢慢收回了擱在桌面上的拳頭,退後一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整個人不說話了。
主廳裡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愛麗奧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芬芬爾的重心已經無聲地沉到了腳底。巴麗娜第一次連吃的都忘了。莫蒂絲剛從地毯上爬起來,又想趴回去了。
只有露米娜依然安安靜靜地坐著,低著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蒂芙尼尼的後脖頸。
白貓舒服地打著呼嚕,對這個房間裡正在醞釀的風暴毫無所覺。
旁邊,芙洛琳紗布地下的星空般的雙眼倒是閃過一道痕跡。
“命運,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