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倒一點。
就在露米娜站上鐘樓、還沒來得及喊出蒂芙尼尼女士的時候,白楓城北門外的城防軍營地裡,莫蒂絲正拎著裙襬站在軍營門口和人吵架。
準確地說,是單方面被噎。
“沒有城主大人的手令,我們不能調動任何兵力。”
城防軍的當值軍官雙手抱在胸前,靠著門框,上下打量著面前這位穿著講究的年輕女人,連正眼都懶得給。
“城東南的平民區在燒!你站在這就能看到火光!”
莫蒂絲手杖尾端杵在地上砸得石板咔咔響。
“燒就燒唄。”那軍官打了個哈欠,拿手背擋了擋,“那片住的都是流民和乞丐,燒乾淨了正好騰地方。況且我們城主大人今晚不在府上,誰下令誰擔責,這規矩你一個外地商人不懂吧?”
莫蒂絲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她身後的亞倫蒂把步槍背到身後,往前站了半步。
軍官的手下立刻抽出佩刀,七八把刀亮在火光底下。
“當然了......”
軍官從門框上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在莫蒂絲面前晃了晃。
“聽說白薔薇商會出手闊綽得很,要是貴商會願意出三萬金幣的調令費,本官可以考慮帶兩個隊過去意思意思。”
“三萬?”
“不多吧?您這種大商會,在宴席上一箱金磚眼睛都不眨就拍出來了,三萬毛毛雨嘛。”
這訊息倒是傳得挺快。
莫蒂絲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杖在地上又杵了兩下。三萬金幣不是問題,問題是這個口子一開,後續就沒完沒了。
可那邊的火還在燒。
她從腰間解下錢袋的繫帶,手指捏著袋口......
然後天上開始下雪了。
不是零零散散飄幾片的那種。
是鋪天蓋地、連呼吸都帶冰碴子的暴風雪。
軍營裡的篝火被大風壓下去又竄上來,帳篷布噼啪亂響。所有人本能地抬頭往天上看,然後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定住了。
一隻白貓從北面的天際線上走過來。
貓很大。
大到站在城牆上往上看都得仰脖子才能看全的那種大。
渾身的白色長毛在暴風雪裡翻湧,四隻肉墊踩著半空中自己凍出來的冰臺階,一步一步往城東南的火場走。尾巴拖在身後甩來甩去,甩過的地方空氣直接凝成了白色的冰晶帶子。
軍官手裡的刀掉在地上,他沒聽到聲響。
莫蒂絲捏著錢袋的手也停了。
她看著那隻大到離譜的貓從自己頭頂掠過,尾巴尖掃過的位置剛好在城牆上方,卷下來的寒風把她為了裝闊兒做的頭髮都吹散了。
然後她慢慢轉頭看向亞倫蒂。
亞倫蒂的臉已經白了,倒不是嚇的,是凍的。
“……那隻貓,你認識嗎?”
亞倫蒂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了句甚麼,被風聲蓋住了。
在火滅了之後,蒂芙尼尼女士打了個哈欠,噴出的白氣在空中炸成冰碴子砸了一地,然後甩甩尾巴,踩著自己凍出來的路轉身往北面飛走了。
軍營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莫蒂絲把錢袋重新系回腰間,拍了拍裙子上的雪。
軍官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坐在了地上,抬頭看著莫蒂絲的表情極其好看。
“三萬金幣的調令費,還需要嗎?”
莫蒂絲笑盈盈地問了一句,手杖在他面前的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軍官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然而誰也沒注意到,剛才飛走的巨貓還沒走出多遠。
夜空的北面,蒂芙尼尼正準備縮回原本的大小撲回露米娜懷裡撒個嬌再繼續睡覺,她體表的寒氣已經在收斂,豎瞳半闔,困得不行。
一道赤光從東面天際撕裂黑暗。
帶著一聲完全不加掩飾的、癲狂到變調的大笑。
赤色流星的速度極快,拖著一條熔岩色的尾跡直衝蒂芙尼尼的方向而來。
巨貓的豎瞳開啟了。
冰藍色。
不高興的冰藍色。
她甚至沒轉身,只是尾巴抬起來,那條裹著白色寒氣的、粗得能纏住城門的大尾巴竟直接甩了過去。
嘭!
赤色流星被一尾巴實實在在地拍了回去。
回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還快。
流星砸在白楓城北門城牆上,巨大的衝擊力把整面牆體撞出一個巨大的凹陷,碎石和磚塊往四面八方飛濺。
落點恰好在莫蒂絲右手邊的位置。
那個剛才還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城防軍軍官,這次連坐都沒來得及,整個人被坍塌的碎石埋了進去,變成了碎石之間的粘合劑,只剩一隻還在抽搐的手直接落在了莫蒂絲的腳邊。
莫蒂絲被氣浪推得踉蹌了兩步,手杖撐住地面才穩住身形。
碎石和揚塵散去之後,她看清了城牆凹坑裡的東西。
一個人。
女人。
身材高挑,比莫蒂絲還高出半個頭。一頭熔岩般的長髮,暗紅和亮橙交替流動,髮梢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右手是機械的,金屬關節和管線裸露在外,指節彎曲時發出細微的咔嗒聲。雙腿同樣是機械義肢,膝蓋以下的部分全是合金與蒸汽管,踩在碎石上留下灼燒的焦痕。
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的皮製眼罩。
唯一完好的那隻右眼是赤紅色的,此刻正彎成一道月牙,笑意十足。
“嚯!真是一隻好貓,差點沒給我撞碎了。”
女人從凹坑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渣,骨頭咔咔作響,活動了兩下脖子。
莫蒂絲和城防軍計程車兵同時把武器舉了起來。
然後她身後傳來一聲完全不在預期內的驚呼。
“墨菲將軍!?”
亞倫蒂步槍都差點丟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前面。
“你怎麼在這兒!”
那個叫墨菲的女人單手撐著城牆碎口站直,歪著頭看了亞倫蒂兩秒。
“哎呀~,這不是小亞倫蒂嗎!”
墨菲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機械手臂伸出來就要去揉亞倫蒂的腦袋。
亞倫蒂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但還是被那隻金屬手掌拍了個結實。
“好久沒見啦,又長高了嘛?等等!你怎麼在這兒!”
“這不是重點吶!”
亞倫蒂撥開她的手:“你為甚麼在白楓城?你不是應該在......”
“別提了。”墨菲揮揮手,那隻完好的左手往腰間一探,抽出一把窄身長劍。
城防軍計程車兵舉著刀圍了上來,帶隊的副官替代了被塗地上的軍官,厲聲喝令她放下武器。
墨菲掃了一圈這些人。
然後笑了。
配劍橫斬。
一道赤紅色的弧光從劍刃上炸開,裹著灼熱到扭曲空氣的溫度橫掃而出。弧光劃過城牆、劃過士兵的鎧甲、劃過他們腳下的磚石。
被弧光觸及的一切,在不到三息之間化成了流淌的橙紅色液體。
岩漿。
城牆的一整段直接熔成了一灘發光的泥漿,慢慢往下淌。那些站在上面的城防軍連叫都沒來得及叫。
莫蒂絲的手杖握得指節發白。
亞倫蒂倒是沒動,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臉上表情很複雜。
墨菲收劍入鞘,轉過身來,對著莫蒂絲和亞倫蒂攤了攤手。
“抱歉啊,和老頭打了三天,手出了點問題,劈大了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後還在淌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