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嘴裡說著“劈大了點”,臉上半點歉意也沒有。
事實上,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甚至還踢了一腳腳邊還在冒煙的石頭,用靴底碾了碾,好像在確認溫度是否合適似的。
亞倫蒂把步槍重新挎回肩上,深深吐了口氣,選擇放棄追問“你為甚麼在這”這種註定得不到正經回答的問題。
不過她也沒有等太久。
天邊第一道灰白色的光剛從地平線上滲出來的時候,白楓城北門外的官道上就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路的動靜。
來的不是一隊兩隊,是整整三個滿編騎兵連外加四輛重甲輜重車。
打頭的旗幟上繡的徽記跟帝國軍沒有半點關係,那是他們反抗軍的標識。
墨菲叉著腰站在被她自己砍塌的城牆豁口上,衝著領隊的騎兵揮了揮那隻金屬手臂。
“慢死了!老孃都替你們把路劈開了,還磨磨蹭蹭!”
領隊的副官翻身下馬,敬了個軍禮,表情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迎接方式。
“報告將軍,前鋒營已全部抵達,隨時可以接管城防。”
“那還站著幹嘛,進去啊!”
於是白楓城在一夜之間換了三次主人。
第一次是波爾殺了克勞迪奧,第二次是露米娜收拾了波爾,第三次是墨菲連人帶軍隊直接開進來,跟收快遞似的把整座城簽收了。
城防軍剩下的人看著被砍成岩漿的那段城牆,又看看那面反抗軍的旗幟,出奇統一地選擇了放下武器原地蹲好。
沒人傻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英雄。
等到天色完全亮起來的時候,這座城已經徹底安靜了。
城主府大廳。
一張長桌。桌上擺著各種燭臺和裝飾直接被芬芬爾順手推到一邊。
愛麗奧特坐在桌子左側,面前攤著芬芬爾從城主府偷出來的私賬。
莫蒂絲坐她旁邊,衣領上還有沒拍乾淨的碎石灰。巴麗娜背靠在門框上,兩手抱胸,護甲上到處是煙燻的痕跡。
韓舞閥把大刀靠在牆角,自己蹲在刀旁邊。
亞倫蒂端著步槍站在窗邊,不時往外看一眼城內的動靜。芬芬爾則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四處盯梢著,畢竟墨菲的壓迫感可一點沒有收斂的意思。
至於露米娜正坐在桌子最靠裡的位置,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貓。
貓的體型現在完全正常,就是普通家貓那麼大,蜷成一個毛茸茸的糰子窩在她的臂彎裡。四隻爪子縮在肚子底下,尾巴尖搭在露米娜的手腕上,偶爾抽動一下。
要不是親眼看過這玩意半小時前還大得跟城樓差不多,任誰也不會把它和那隻能製造暴風雪的飛行巨獸聯絡在一起。
蒂芙尼尼女士此刻睡得正香。
墨菲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桌子正對面,機械腿架在桌面上,長劍擱在腿邊。
那隻金屬手臂去夠果盤裡的蘋果,關節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她一口咬下去,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行了,不用這麼盯著我。”墨菲嚼著果子含含糊糊地開了口,“我是從伊芙琳那邊聽說你們的,一群小丫頭帶著一個奇怪的小牧師。”
她說“奇怪”的時候,那隻完好的右眼特意往露米娜懷裡的貓上瞟了一下。
“你們從安瑟爾走到白楓城一路上鬧的那些動靜,伊芙琳都拿到了情報。她給我寫了封信,讓我在白楓城遇上你們的話幫襯一把。”
愛麗奧特手指在私賬的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墨菲將軍的意思是,你拿下白楓城本來就在計劃裡?跟我們沒有關係?”
“當然。”墨菲又咬了一口蘋果,“w這次的行動本就是回去總部後突然商議,原本還想著要不來幫幫你和閥的,沒想到你們處理的還挺快。”
她用蘋果核指了指窗外還冒著煙的東南方向。
“而且最意外的是南境居然有那種級別的魔獸,艾森哈特的那老傢伙怎麼睡得著的?”
露米娜低頭摸了摸蒂芙尼尼的後腦勺,貓在睡夢裡哼了一聲,爪子蹬了兩下。
墨菲把蘋果核往果盤裡一扔,“但你們得趕緊走。”
桌子上安靜了一拍。
“白楓城是帝國南境的糧倉,我帶兵堂而皇之地開進來,訊息壓不了多久。我本來就是主動來當靶子的。”墨菲翹著腿,扳著手指頭比劃,“從白楓城到帝國最近的軍團駐地,快馬加鞭一天半。但問題不在這些雜兵。”
她放下手指,那隻完好的右眼也終於收起了笑意。
“我相信愛麗奧特丫頭你們也聽說過奧爾貝赫那個老頑固。”
“是的,帝國軍神的名頭我也是知道的畢竟是和校長同級的傳奇。”愛麗奧特看著墨菲語氣平淡的答道。
“知道就好,以他追我的速度,一天都不到他技能到這了,如果不帶他的寶貝徒弟的話。”
墨菲重新咧開嘴,語氣卻比剛才輕快了不少,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所以趁他還沒到,趕緊走。你們要去的地方是更南邊,跟我這個靶子待在一塊除了捱揍沒有第二個結果。”
愛麗奧特合上私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關於南境目前的情況,將軍能否......”
“不能。”
墨菲打斷得乾脆利落。
“伊芙琳的眼光我信。她說你們可以信任,那你們就不是敵人。但你們已經離開反抗軍了,對吧?”
愛麗奧特沒有否認。
“那就是外人。”墨菲攤了攤手,金屬手指在空氣中彈了個響,“外人就是外人,不管關係多好,該保密的東西不能給。這是規矩,跟信不信任沒關係。”
愛麗奧特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她站起身。
“多謝將軍幫忙。糧倉的鑰匙和相關情報在桌上,波爾本人被綁在礦道第三段岔洞裡,清醒之後可以直接審訊。另外這本私賬是前任城主克勞迪奧的貪腐記錄,裡面有他剋扣救濟糧的全部明細。”
墨菲挑了挑眉,低頭翻了兩頁。
“成,我這裡沒甚麼東西給你們,但伊芙琳會準備好的,期待下次見面。”
半小時後。
白楓城南門,在告別了韓舞閥和亞倫蒂後,牧師她們的馬車慢慢駛出城門洞。
莫蒂絲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城牆。
城牆上一段被劈成岩漿的豁口在晨光裡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看上去非常觸目驚心。
她放下簾子。
車輪輾過官道上的碎石,一路向南。
往艾森哈特領,南境大公的地盤。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跑了一整夜的人終於有了喘息的間隙。巴麗娜靠著車壁打起了鼾,芬芬爾也坐在車伕位靜靜地小息。
露米娜把蒂芙尼尼團成一團塞進斗篷裡只露出一個頭在牧師的下巴處。
其實眾人都注意到了這個有些眼熟的小貓,但都很默契的甚麼都沒有說。
莫蒂絲把身子往長椅上滑了滑,最後仰面枕在了愛麗奧特的腿上。
愛麗奧特沒說甚麼,手自然地落在她的頭頂,指尖在金色的髮絲間慢慢撥著。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莫蒂絲忽然開口。
“愛麗奧特姐姐。”
“嗯?”
“你覺得這趟下來,我應該看到甚麼?”
愛麗奧特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往下捋。
“你自己覺得呢。”
莫蒂絲盯著車廂頂上的木紋看了好一會兒。
“貴族這個東西……不是一種型別。”
“嗯。”
“克勞迪奧那種,用公糧餵豬,拿救濟當買賣。波爾不是貴族,但他想變成的那個東西跟克勞迪奧沒區別。城防軍的軍官張口就要三萬金幣才肯救火,他不是貴族,但思路跟貴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停了一下。
“可蘑菇頭他也是貴族,墨菲將軍之前更是帝國最有威望的將軍。”
愛麗奧特沒接話,等她說完。
“所以我現在開始想一件事。”莫蒂絲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交叉,“那些貧民區裡跑出來逃命的人,他們其實自己也能提水滅火,也能互相扶著走,也能自己找出路。他們缺的不是貴族的保護。”
“他們缺的是不被人拿走屬於自己的水和糧。”
車輪碾過一塊大些的石頭,車身顛了一下。
“所以貴族到底是不是必要的?”莫蒂絲翻了個身,臉朝著愛麗奧特的腰帶扣,聲音悶在布料裡,“我暫時想不出來。”
愛麗奧特低頭看著她。
“想不出來就先記著。”
手指重新落回她的頭頂,一下一下地梳著髮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