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好漢的甚麼生命氣息還未完全散去,他嘴角的黑血順著下頜滴在衣服上。
他沒死透。
毒囊咬碎之後毒素擴散需要時間,這幾息的工夫他還有意識,眼珠子甚至還能動,死死盯著露米娜,眼神裡全是一個赴死者最後的得意。
‘你們來不及了’他的表情在說這句話。
然後他就看到露米娜蹲下身,五指併攏,不過這次她並不是為了讀取對方的記憶,而且是直接扇在了對方的臉上。
啪!
帶著解毒效果的大巴掌就狠狠的給了對方一記社會的教訓,以及一個腫起來的臉頰。
【md,小逼犢子,你忘了你姑奶奶我是甚麼職業了嗎!】
毒被解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一臉不敢相信。嘴巴張了張,想說甚麼。
露米娜沒給他機會。
又一巴掌。
“我這可是!”
第三巴掌。
“劇毒啊……”
第四第五第六巴掌連著招呼上去,一下比一下重,淨化的白光混著紅色的血霧,在對方的臉上交替閃爍。
其實露米娜是在一邊解毒一邊審問。
“說不說!你到底說不說!”
只不過她的解毒方式過於直接,力道也沒怎麼控制。
等她停手的時候,這傢伙已經不動了。
半邊臉都爛了,血肉混在碎磚灰裡,黏糊糊地粘在地面上。
露米娜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往下滴血的手掌,愣了兩秒。
“哦吼,完蛋,我光顧著解解毒忘了上治療了......”
“那怎麼辦!我們這不是問不到東西了嗎。”旁邊的莫蒂絲頓時就有些焦急了。
“沒事,還能用。”
如果說活人的記憶像一條河,順著時間線往上游走就行。
死人不一樣。
死人的腦子裡沒有河,只有摔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每一片都不完整,顏色也在快速褪去,前一秒還看得清的畫面,下一秒就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噪點。
露米娜皺著眉頭在那堆碎片裡扒拉。
大部分碎片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短期記憶沉在最上面,還沒來得及碎乾淨。
她撈到了一片。
畫面裡,一個瘦小的人影扛著木桶,弓著身子鑽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全是木棚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塊,屋頂差不多連成了一整片。
找到了!
露米娜收回手指,在衣袍上擦了擦。
然而就在她站起來,正準備把從碎片裡拼出來的資訊告訴愛麗奧特時。
轟。
城東方向的天際驟然亮了一下。
一團火光從白楓城內城方向沖天而起,橘紅色的光柱把半邊夜空映得通透。緊跟著一聲悶響穿過幾條街區,震得這裡殘存的木板簌簌往下掉灰。
所有人同時轉頭。
“那個方向……不對。”愛麗奧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用力到發白,“那邊沒有商業區。”
第二團火光緊隨而來,位置更偏南。
夜風從西向東灌,火勢傳播的速度遠超正常水平。不到十幾息的功夫,兩團火光已經連成了一條刺眼的亮線,把東南方向的天空染成了焦橘色。
一旁的芬芬爾立刻掏出地圖,爆炸的位置既不在東門內大街,也不在之前標記過的三個預定據點附近。
“該死!那個混蛋去的平民居住區!
那個帶著五桶火油單獨行動的人,沒有去任何有價值的目標。
他直接放火燒了住著最多人、房子最密、最容易著火的貧民窟。
遠處又炸開一團火,黑煙翻著卷地往上竄。
“所有人去救火,能救多少救多少。”愛麗奧特開始分配,“韓舞閥帶巴麗娜走東南角正面,芬芬爾從南側迂迴找水源,莫蒂絲......”
“我去通知白楓城的守衛。”莫蒂絲已經提著裙襬往外跑了。
眾人散開的同時,露米娜一言不發地走出馬廄大門。
她輕點腳尖,身形拔地而起,整個人直接迎著月光,就落在了亞倫蒂所在的那座鐘樓最高處。
亞倫蒂還端著步槍趴在鐘樓邊緣,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就看見露米娜站在塔頂的風化石臺上,白色斗篷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從鐘樓頂部望過去,平民區那邊已經燒成了一整片火海。橘紅色的火焰裹著濃黑的煙柱往天上竄,木棚屋一間接一間地坍塌,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哭喊聲,被風攪碎了送過來。
在火光的映照下,還有一些黑點在城牆根底下亂跑——那是從貧民窟裡往外逃的人。
露米娜默默看了幾秒,然後抬起手,在面前劃了一下。
一塊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展開了。
“不行啊......”
她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面板上劃來劃去。
“歌者不太適合在這種地方出現……太高調了,萬一把這裡都淹了就不好了……還是找找其他小可愛吧。”
手指在列表上滑了幾下,停在了其中一個選項上。
“就決定是你了。”
露米娜的手指點下去。
“蒂芙尼尼女士,該起床上班了。”
亞倫蒂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但下一秒,她就聽懂了。
因為風向變了。
原本從西往東灌的夜風驟然停了下來。整個白楓城的空氣安靜了不到兩秒,然後從北面,從城外的荒原方向,一陣完全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刺骨寒風轟然湧來。
氣溫在幾個呼吸之間暴跌。
亞倫蒂步槍上的鐵件表面迅速結出了一層白霜。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然後看見了天上的東西。
雪。
鋪天蓋地的大雪,從毫無預兆的夜空中傾瀉而下。
但那遠遠不止是雪。
裹在暴風雪最中心的,是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
一隻貓。
一隻大到不像話的白貓。
它的體型和大型地龍差不多,渾身的白色長毛在風裡翻來翻去,四隻爪子踩在半空中凝出來的冰面上一步一步走著,每落一腳就有雪花從腳底下炸散開來。粗大的尾巴拖在身後晃來晃去,尾巴尖上纏著一圈看得見的白色寒氣。
它從北城上空掠過。經過鐘樓的時候,亞倫蒂清清楚楚看見了那雙豎瞳——冰藍色的,帶著一種被從好夢中叫醒的不高興。
巨貓甚至沒有在鐘樓上方停留,只是尾巴尖隨意掃了一下,然後徑直撲向了東南角的火海。
著火的平民區上空,暴風雪驟然加劇到了瘋狂的程度。
鋪天蓋地的雪花化作實質化的風暴牆,一層一層地碾壓下去。那些竄到三層樓高的火焰,在暴風雪接觸到它們的那一刻開始劇烈掙扎,然後被強行按了下去。
幾百米寬的冰雪毯子,直接蓋在了整個著火的片區上面。
火焰在掙扎。風雪在碾壓。
十秒之後,第一團火滅了。
二十秒,第二團也沒了。
整個過程粗暴、簡單、毫無技巧可言。
趕到東南角正在組織救火的韓舞閥,刀舉到一半,抬頭看著天上那個比城樓還大的白色身影,嘴張了張,合上了。
巴麗娜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從倒塌棚屋裡刨出來的小孩,另一隻手還舉著一根倒塌的房梁。
“……那是隻貓?”
韓舞閥沒回答她,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的眼睛還好不好使。
整個白楓城都炸了鍋。
從平民區驚慌逃出來的難民、商業街上被動靜驚醒的店主、本來在城牆上冷眼旁觀的城防軍士兵,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呆呆地仰著脖子,看著那個纏繞著暴風雪的龐然大物在火場上空盤旋了兩圈。
確認所有的火全滅了之後,巨貓打了個哈欠。
嘴裡噴出的白氣直接在半空中凝結成了冰碴子,噼裡啪啦砸在下面的廢墟上。
然後它甩了甩尾巴,懶洋洋地轉身,踩著夜空朝北面飛走了。
暴風雪隨著它的離去迅速收斂,漫天飛雪在幾息之間散盡,只留下一地的積雪和冰碴,以及被澆滅後還在冒著白煙的焦黑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