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轉向南方的一片丘陵。
夜幕已經完全降下來,但這支隊伍沒有打火把。
數百頂帳篷在丘陵的背風面依次鋪開,帳篷之間的空隙裡停放著一排排黑色的馬車,馬匹集中在營地東側,蹄聲和噴鼻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裡燈火通明。
帳篷的布簾被掀開,走出一個壯碩的身影。
赫爾曼·雷斯伯,加爾文的親兄長,前雷斯伯伯爵的嫡長子。
他的身材比加爾文高了將近半個頭,肩膀寬闊,手臂粗壯,穿著一件半敞的皮甲,胸口的肌肉在火光下輪廓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他的髮型,那朵和加爾文幾乎一模一樣的蘑菇頭。
但他的蘑菇頭是金棕色的,比加爾文的淡金色更顯沉重。配上他那張線條硬朗、帶著一道舊疤的臉,和絡腮鬍子交界處形成了一種極為微妙的違和感。
他手裡攥著一條烤得半焦的羊腿,油脂順著手指往下淌。
身後跟出來一個人。
那人比赫爾曼矮了一截,但同樣壯碩,穿著一身紅色重甲,頭上頂著標誌性的牛角盔,他把面甲 推到額頭上方,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和一雙精明的小眼睛。
“赫爾曼兄弟,”牛角盔壯漢咧嘴笑著,手裡同樣攥著一條羊腿,“你那弟弟的城牆就那麼高,我的騎兵兩天就能平了。”
赫爾曼撕下一大塊羊肉嚼著,含糊地笑了。
“加爾文那小子從小就是個軟蛋。老頭子不知道發甚麼瘋,把位子傳給他不傳給我。”
他嚥下肉,拿酒囊灌了一口。
“不過很快就無所謂了。等拿下達利恩城,伯爵領就是我的。到時候再讓父親大人在地底下看看,他選的好兒子能不能擋住我一個回合。”
牛角盔壯漢大笑出聲,拿羊腿指了指遠處營地裡密密麻麻的紅色帳篷。
“兩千精騎加上你自己的人,四千對三千——不對,他那三千里面大半是民兵和僕從,真正能打的就那一百多個黑耗子。”
他一口啃上了羊腿骨,骨頭髮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看啊,你那弟弟唯一的出路就是開門投降。”
赫爾曼的笑聲停了一秒。
他看著南方達利恩城的方向,眼底的笑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不會降的。”
赫爾曼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那個蠢蛋……從小就犟。”
牛角盔壯漢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還在那裡大嚼大咽。
“犟就犟唄,犟的最後都躺下了。”
赫爾曼沒有接話。他把啃了一半的羊腿扔給旁邊的隨從,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後天到達利恩城外圍。先圍,不急著攻。”
“圍?圍甚麼?直接......”
“我說圍就圍。”
赫爾曼的聲音忽然變硬了,語調裡的隨意和笑意全部消失。
牛角盔壯漢的笑聲也停了,小眼睛眨了兩下,肩膀微微往後縮了一點。
“……行,你說圍就圍。”
赫爾曼轉身掀簾回了帳篷。
牛角盔壯漢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羊腿,又看了一眼赫爾曼的帳篷。
“嘁。”
他轉身往自己的營地走去,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軟弱的蠢貨。”
……
在距離這片丘陵更遠的西北方向。
帝國軍的營帳群如同一座移動的城市,井然有序地鋪展在平原上。
標準化的白色帳篷排列成精確的方陣,巡邏兵每隔十五分鐘經過一次,馬廄、輜重、伙房各有分割槽,連帳篷之間的間距都是用繩尺量過的。
大皇子直屬部隊的中軍帳位於營地正中央,帳篷外立著兩面帝國軍的旗幟和一面金色星芒旗。
帳篷內部。
一張巨大的沙盤佔據了帳篷中央三分之一的面積,上面插滿了各色小旗,標註著南境各方勢力的最新位置。
沙盤前面站著一個看上去與這座軍事帳篷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大約只有一米四出頭,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藍色軍師袍,袍角在地面上拖了兩寸。
她的頭髮是一種少見的淡藍色,長度剛過肩膀,用一根簡單的黑色髮帶鬆鬆地束在腦後。
她的臉看上去至多十三四歲,五官精緻但此刻全部擰在一起,眉毛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她的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情報卷軸。
看完最後一行字之後,她一把抓起卷軸,狠狠摔在了沙盤上。
“怎麼有這麼多計劃之外的變數!”
聲音尖銳且憤怒,但因為音調本身偏高偏細,聽起來更像是一隻被踩了尾羽的鳥在哀嚎。
旁邊站著的副官縮了一下脖子,不敢接話。
藍髮少女在沙盤前來回走了三步,深藍色的袍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猩紅祭團的殘黨在南境活動,這個在預料之中。但他們居然已經滲透到了這種程度?兩千騎紅甲部隊?他們哪來的錢和人?他們那些脈主的腦子裡到底裝的是甚麼?”
她又走了兩步。
“還有那些教會的傢伙是來幹甚麼的?明明前幾天那甚麼聖女還在回她們老家的路上!”一旁的副官鼓起勇氣開口。
“大人,要不要向大皇子彙報,我們可以借……”
“不。”
藍髮少女停下腳步。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的憤怒已經完全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嚴重不符的冷靜,像是一盆水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澆下來,把所有沸騰的情緒一瞬間壓到了冰點以下。
“不需要。”
她走回沙盤前,伸出手指,開始重新調整上面的小旗位置。
“這一切都還在計劃之中。”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握著旗杆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
“你安排下去,讓大軍按原定計劃繼續推進。南境的亂局再複雜,也不過是棋盤上的幾顆多餘的棋子。”
她鬆開手指,轉身走向帳篷的另一側,拿起了一份新的地圖卷軸。
“我們要的是整個南境。”
她展開地圖,淡藍色的眼睛掃過圖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幾顆棋子而已。”
帳篷外,夜風吹動了帝國旗幟,插在她營帳前的的那面雙頭鷹旗也同樣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南方的地平線上,屬於不同勢力的火光星星點點,像是黑暗中睜開的無數隻眼睛。
南境的棋盤上,每一顆“棋子”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動。
沒有誰在聽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