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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米娜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領主府後院的矮牆上方斜斜照進來,把晾衣繩上的白色床單映得發亮。
她沿著來時的路穿過後院小門,在拐角處看到了莫蒂絲。
莫蒂絲坐在後院的石臺階上,兩條腿併攏,雙手環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沒有看露米娜,視線落在院子中間。
幾個穿著樸素女僕裝的女孩正在晾衣服。她們把洗好的被單甩開,一人拉一頭,踮著腳尖搭到繩子上。風把被單吹鼓起來,白色的布面在陽光下起伏,翻湧,跳舞。
露米娜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石階被曬得很暖。
莫蒂絲沒有轉頭,但開口了。
“我剛才和愛麗奧特聊完了。”
“嗯。”
“她說的道理我都懂。我們不是這裡的人,這是別人家的事,我們有自己的目標,不能每到一個地方就把別人的麻煩攬上身。”
她停了一下。
“但還是覺得難受。”
露米娜沒有說安慰的話。她面無表情地坐著,視線和莫蒂絲一樣看向院子裡晾衣服的女孩們。
莫蒂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娜娜,你覺得我們應該留下來幫忙嗎?”
“我沒想法。”
“你騙人。”莫蒂絲的語氣裡帶著些許的揶揄。“你剛才在城牆上跟那個蘑菇頭說了很久的話。”
【?所以呢......,你以為我和他聊了幾句後我善心大發了?】
露米娜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對面其實有我們的人。
院子對面的門被推開了,小蘇抱著一筐剛洗好的蔬菜從廚房出來,筐比她上半身還寬,她歪著身子走路,差點被門檻絆倒。
看到石階上坐著兩個人,圓臉立刻亮了起來。
“露米娜姐姐!莫蒂絲姐姐!你們在這裡呀!”
她小跑過來,蔬菜筐裡的水滴一路灑在石板上。
“瑪格麗特嬸嬸在做新的甜品,說缺人試吃,問你們要不要去試試呀?”
莫蒂絲被小蘇伸過來的小手拉了起來,裙襬上沾了一點石階上的灰。
她低頭拍了兩下,然後彎腰接過小蘇手裡那筐沉甸甸的蔬菜。
“我來拿吧,你抱著這個跑會摔跤的。”
“不會的!我力氣很大的!”
“是是是,你力氣最大了。走吧。”
三個人一起進了廚房。
廚房比露米娜想象的要大,大概是為了供應整座領主府上下近百人的飲食,光是灶臺就有四個,最大的那口鍋能把露米娜給塞進去。
瑪格麗特太太站在灶臺前面,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正拿著一把牧師臉還大的木鏟在鍋裡攪湯底。
幾個女孩分散在各個位置切菜、洗碗、揉麵團。
而且一直見不到人的巴麗娜果然還在廚房裡。
她正蹲在最裡面那個灶臺旁邊看火候,火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專注得像是要上戰場,她的右手背上有一道紅印。
大概是剛才偷吃東西被湯勺敲的。
但這並沒有阻止她。就在露米娜看過去的那一秒,巴麗娜的手飛快地伸向旁邊砧板上一塊切好的燉肉,塞進嘴裡,兩下嚼完咽掉,速度堪比芬芬爾消失在走廊盡頭。
瑪格麗特太太的湯勺沒回頭就拍了過來,精準地敲在她的手背上。
“小巴!第三次了!”
“嘶~就一小塊……”
“你那一小塊夠其他人吃兩頓了!”
巴麗娜縮回手,委屈地揉了揉手背,但眼睛依然盯著鍋裡。
莫蒂絲來到長條木桌前坐下來,旁邊是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大概十八九歲,深褐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手指細長但關節處有厚厚的繭子。
“您是昨天來的客人吧?我叫艾達。”
女孩的聲音很平穩,但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慢。
“是的,我叫莫蒂絲。”
莫蒂絲點了點頭,報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甚麼時候來這裡的?”莫蒂絲隨口問道。
“兩個月前。”艾達手上的動作沒停。“我原來是南邊哈斯科村的裁縫學徒,跟著師傅學做衣服。後來赫爾曼大人的人路過那裡……”
她頓了一下,用的是“路過”這個詞。
“村子燒了。師傅沒跑出來。我跑了三天三夜,鞋子跑爛了最後一段是光腳走的,腳底全是血泡。到達利恩城門口的時候已經站不起來了。”
她把一根菜莖上的黃葉剝掉,扔進腳邊的桶裡。
“是伯爵大人親自到城門口來接我的。他蹲下來看了看我的腳,然後跟旁邊的人說先送去治療,吃的喝的不要省。最後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艾達停了一下手。
“他說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她繼續擇菜,語氣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就真的把我當家人了。”
廚房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瑪格麗特太太的大嗓門在罵巴麗娜第四次偷吃,小蘇在水池邊洗蘿蔔濺了自己一臉水,有個女孩在笑,鐵鍋裡的湯底冒著熱氣,香味蔓延在空氣中。
露米娜站在門邊,她的視線從廚房轉向窗外,南方的天際線上,那道灰黃色的痕跡還掛在丘陵的輪廓上。
……
城牆上。
加爾文還在原來的位置,兩名黑甲騎兵站在他身後五步遠,視線警惕地掃視著南方。
一陣微風吹過,箭樓頂部的影子裡忽然多了一個人。
“城外三里範圍內暫時沒有異常的人員活動。”
芬芬爾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天氣。
加爾文旁邊的黑甲騎兵猛地轉身拔刀,看到箭樓頂上盤腿坐著的半精靈少女後,刀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
“……你甚麼時候上去的?”
芬芬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碧綠色眼睛看向加爾文。“不過南面大約七八里外的丘陵背面,有馬蹄痕跡。不多,五到八騎,方向是從東向西。踩過的草叢還沒完全恢復彈性,最多過去三四個小時。”
加爾文的手指在垛口邊沿敲了一下。
“前哨斥候。在摸我們周邊的地形。”
芬芬爾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身影一晃就從箭樓頂上消失了。
兩名黑甲騎兵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把刀收回鞘裡,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站在這裡一下午都沒察覺她上去的……”
加爾文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又揉了一下太陽穴,轉身往城牆下走去。
很快嗎,就在太陽即將落下去的時候,城門方向傳來了馬蹄聲。
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兩人,比預定時間早了將近一個時辰。提前回來通常只有一個原因——情況比預想的更緊急。
書房的門被推開。加爾文、克萊爾站在桌前,愛麗奧特和露米娜在側面。
斥候的鎧甲上沾著泥點和草屑,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大人,赫爾曼的主力比我們預估推進得更快。他們已經過了舊官道第一個節點,沒有紮營休整的跡象。按這個速度,一天半到兩天就會到達利恩城外圍。”
加爾文的手指按在地圖上,指尖微微發白。
斥候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另外,那批紅色重甲騎兵並沒有全部跟赫爾曼的主力一起行動。我們在東面丘陵的高處觀察到,大約有五百騎分出了主力,正在往東面繞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
弧線的末端指向灰鴉林。
“他們的推進路線明顯是要切斷灰鴉林方向的通路。”
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這三秒足夠在場每個人把這條資訊消化完畢。
灰鴉林那條繞路方案,不是“可能已廢”,而是“徹底已廢”,那批紅色騎兵分兵的目的清清楚楚,他們就是要把達利恩城所有的出路全部封死。
這不是赫爾曼一個叛離家族的莽夫能想出來的佈局。
克萊爾的手指在地圖邊緣慢慢攥緊,她的表情沒有變,但指甲已經在羊皮紙上留下了印子。
愛麗奧特把之前那份地圖也抽出來攤開,兩張圖並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灰鴉林東側和達利恩城之間來回比劃。
最終手指停住了。
她們已經被包圍了。
斥候行禮退出書房後,空氣短暫的沉默了一小會。
加爾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努力壓的很平穩,但依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歉意。
“本來不想讓你們捲進來的。現在這個情況,是我的判斷失誤應該昨天就讓你們走的。”
克萊爾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昨天讓她們走,路上一樣會撞上赫爾曼的斥候。結果不會更好。”
加爾文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愛麗奧特把兩張地圖重新疊好收進袖中,動作不緊不慢。她看了露米娜最後一眼。
露米娜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幅度極小,外人幾乎看不出來。
愛麗奧特轉向加爾文,語氣沒有波動。
“加爾文大人,我們決定暫時留在達利恩城,等這件事結束後再走。”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們不是為了幫你。只是走不了了,順便而已。”
加爾文愣了一秒。
然後那個被調侃時才會出現的苦笑又浮上來了,掛在嘴角,和他此刻沉穩的眼神混在一起,顯得有些彆扭。
他站直身子,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貴族禮。右手覆胸,上身微傾。
“無論理由是甚麼,謝謝。”
克萊爾站在旁邊,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原樣。她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乾脆利落。
“我去安排客人們的住宿延期。另外加爾文大人......”
她沒有回頭。
“既然多了五個人,糧食配給也要重新算。尤其是那位小巴姑娘,她一個人的飯量需要單獨列一欄。”
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
露米娜跟著眾人走出書房,經過走廊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南方的丘陵線上,那道灰黃色的痕跡比上午更濃了一些。
不再是分不清風吹的還是馬踏的,那個濃度和寬度,只有大規模騎兵行軍才會揚起來。
就在這時露米娜的視野角落裡,一條細小的資訊提示浮了出來。
是雷米爾發過來的。
……
在距離達利恩城極遠的某處。
地下室的空氣潮溼且腥甜,牆壁上的火把跳動著紅光,把一切投射成扭曲的影子。
這裡曾經是某個地方領主修建的祭祀用密室,裝飾庸俗得令人髮指,黑灰的牆上鑲嵌的一顆又一顆的紅寶石,地面的魔法陣是用人血畫的,而正中央那座“祭壇”上還鑲嵌了不少的珠寶。
雷米爾坐在祭壇上。
準確地說,她坐在一個人身上,而那個人趴在祭壇上。
那是一個穿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絲綢長袍的中年男人,肥胖的身軀被繩索捆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形狀,嘴裡塞著布團,發出含糊的嗚嗚聲。
他原本是南境某處小有名氣的商人兼末流貴族,趁著南境大亂囤積居奇倒賣糧食以此大發國難財。
結果三天前被幾個穿著猩紅色斗篷的傢伙從床上拖走,至今沒搞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雷米爾翹著二郎腿坐在他的後背上,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從牆上摳下來的紅寶石。
帝都一戰之後,猩紅祭團損失了過半的成員,但活下來的那些人,在親眼目睹了雷米爾在帝都展現的力量之後,對這位“血手大人”的忠誠度反而攀升到了一個病態的高度。
畢竟,能讓一座帝都陷入混亂的存在,完全配得上血神座下最強戰將的名號。
至少那些瘋子是這麼認為的。
雷米爾本人對這個頭銜的評價是——“挺好玩的。”
她面前站著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丫頭,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棕色短髮,雀斑臉,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外套。
如果把她丟進任何一座城鎮的街頭,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但她正用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語氣進行彙報。
“雷米爾大人,南境的佈局基本按照您的安排推進。我們已經接觸了一批落魄貴族和需要武力支援的蠢——呃,有需求的領主。““現在飯桶計劃正在穩步執行中。”
“目前大部分可調動的兵力已經投入到雷斯伯伯爵領方向,正在協助一名伯爵的長子爭奪爵位。我們派遣的兩千騎兵已經到位,對方許諾的報酬也已經預付了三成。”
雷米爾把寶石彈到天花板上,看它彈回來,伸手接住。
“嗯哼,然後呢?”
小丫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不過在其他幾個方向上,我們遇到了一些……麻煩。”
“甚麼麻煩?”
“有一批身份不明的武裝人員出現在南境西部和南部的幾個關鍵節點上。他們的共同特徵是......”
小丫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側面。
“這裡。全都有黑色螺旋狀紋身。沒有旗號,沒有紋章,行動方式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殊部隊。我們的人和他們已經發生了不少衝突,互有損傷,但對方的目的至今不明。”
雷米爾的手停住了,假寶石被她捏在指尖。
“黑色螺旋紋身?”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慢慢翹起來。
“有意思。”
屁股底下的肥胖貴族又嗚嗚了兩聲,雷米爾隨手往下拍了一巴掌,對方立刻安靜了。
她把假寶石扔掉,從祭壇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盯著就行,別急著打,先搞清楚是誰家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