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黑甲騎士加爾文站在原地沒動。
良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和昨晚餐桌上那個被拍後腦勺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把斥候帶到書房,我要完整的路線圖和時間節點。”
他轉向身旁另一名士兵。
“通知城門守衛加倍,北門和東門的值班換成老兵。所有巡邏隊收縮到城牆兩裡範圍內,不要落單。”
二人分別行禮轉身跑了。
加爾文的視線掃過廣場邊幾個探頭探腦的居民,聲音壓低但沒有放軟。
“瑪格麗特太太,麻煩你讓廚房那邊先把今天的糧食配給核算一遍。”
那個體型壯碩的廚娘難得沒有開玩笑,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愛麗奧特站在原地,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加爾文下達的每一條指令。
這個被廚娘拍腦袋、被女僕長懟、被全城誤解成花心大蘿蔔的蘑菇頭伯爵,在真正的危機面前,反應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得多。
她側頭對露米娜使了個眼色。
露米娜微微點頭。
“加爾文大人。”
愛麗奧特邁前一步,語氣平穩。
“赫爾曼手上原本有多少人?”
加爾文回過頭來,沒有猶豫。
“他當時帶走了家族二百多名正規騎兵和一千僕從兵,之後在周邊裹挾流民和散兵,最後一次確認的數字是兩千出頭。但如果算上斥候說的那批來歷不明的騎兵……”
他停了一下。
“可能翻一倍。”
“你呢?”
“達利恩城守軍加上我的黑獵犬們,一共不到三千。我的黑獵犬都是重甲騎兵一共只有一百三十人,剩下的都是這些年培養的僕從軍和民兵。”
“走吧,回書房說。”
加爾文轉身大步往領主府走去,蘑菇頭在晨風裡紋絲不動 。
……
書房的門被推開,羊皮地圖重新攤在桌面上。
斥候站在桌前,用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線。
“赫爾曼的主力從這裡出發,沿著舊官道南側的丘陵推進,速度很快,日行至少四十里。按這個速度,兩到三天就能到達利恩城外圍。”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個位置。
“那批不明騎兵大約有兩千騎,全部紅色重甲,而且馬匹也都是標準的戰馬,不像是普通的傭兵。”
加爾文的目光釘在那個位置上。
“旗號呢?”
“沒有旗號。所有人的鎧甲上都沒有任何紋章標識,連馬鞍上的皮革都是素面的,唯一的標識就是他們都是紅色的而且都帶著牛角盔......”
愛麗奧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故意抹掉所有身份標識。這種做法只有兩種可能:僱傭軍不想暴露僱主,或者某個正規勢力暗中下場。
不管哪種,都不是好訊息。
斥候彙報完畢後行禮退出了書房。
加爾文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地圖上赫爾曼的推進路線和灰鴉林之間來回移動。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他抬頭看向愛麗奧特。
“如果你們要走灰鴉林那條路線,最好今天就出發。赫爾曼打仗有個習慣,主力還沒到他就會先把斥候撒出去封鎖周圍所有小路。再晚一天,你們可能會被堵在灰鴉林和官道之間的空檔裡。”
愛麗奧特接過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在地圖上停了幾秒,手指輕輕點了點灰鴉林東側的一段山路。
“我明白了。”
就這三個字,沒有更多表態。
書房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克萊爾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白女僕裝走進來,腳步乾脆利落。她沒有看加爾文,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到桌前,兩隻手按在地圖邊緣,藍灰色的眼睛快速掃過整張圖面。
然後她伸出手指,連續點了三個位置。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赫爾曼從小跟上任伯爵學兵法,就喜歡打伏擊和攻城。而這三個地方是最符合他性格的伏擊點,地形窄、視野差、適合小股騎兵突襲。”
她的手指停在第二個標記上。
“如果客人們走灰鴉林方向,這個位置正好卡在必經之路上。”
加爾文皺起了眉。
“我可以派一隊騎兵護送她們透過那段路。”
克萊爾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了刺人的程度。
“城裡一共不到兩百騎兵,你分出一隊出去,等會用甚麼反制你哥哥?用你的蘑菇頭嗎?”
加爾文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出來。
兩隻手緩緩抬起來,插進了那坨蓬鬆的淡金色頭髮裡,用力揉了兩下。
【你再揉下去那個蘑菇就要變成金針菇了。】
露米娜靠在書架旁邊,金色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行了。”
愛麗奧特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加爾文大人,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我需要和同伴商量一下。”
加爾文點了點頭,從桌邊站直了身子。
“書房隨時可以用。我先去城牆上看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轉身,但聲音清楚地傳了過來。
“無論你們做甚麼決定,我都理解。這本來就是我自己家的事。”
門被帶上了,克萊爾多留了兩秒,對愛麗奧特微微頷首,隨後跟著離開。
……
書房裡只剩下五個人。
愛麗奧特反手把門關好,走回桌前,兩手按在地圖兩側。
“情況很清楚了。走灰鴉林,風險比昨天大了不少,至少那甚麼赫爾曼的斥候可能已經在外圍活動,而且那批來路不明的騎兵也不是吃素的。”
她停了一下,語氣沒有變。
“但如果留在達利恩城等赫爾曼打過來,我們就會被捲進一場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的領地戰爭。時間拖得越久,這裡的形勢就越複雜。”
巴麗娜靠在牆邊,手裡捏著剛剛瑪格麗特嬸嬸送的一大塊麵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
“可,那個蘑菇頭人還不錯。”
她嚥下麵包,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但我們的任務是趕路。”
芬芬爾坐在窗臺上,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她沒有開口,碧綠色的眼睛安靜地落在露米娜身上。
莫蒂絲站在桌子另一邊,兩隻手攥著裙襬的下襬,嘴唇咬了一下又鬆開了。
愛麗奧特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莫蒂絲,有話就說。”
“……沒有。”
“你咬嘴唇的時候就是有話想說。我認識你不是一天兩天了。”
莫蒂絲低著頭,聲音小了下來。
“我在想,如果我們走了……這裡的人怎麼辦。”
她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淚水,但裡面裝著一些很重的東西。
“那些姐姐們,還有街上那些小孩子,還有小蘇。”
愛麗奧特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但我們不是正義使者,莫蒂絲,這件事算得是他們的家事。”
莫蒂絲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兩隻手慢慢鬆開了裙襬。
房間裡安靜了。
巴麗娜停下了咀嚼。芬芬爾的視線始終沒有從露米娜身上移開。
靠在書架旁邊的白髮蘿莉一直沒有出聲。她金色的眼睛盯著地圖上達利恩城的位置,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先看看再說。”
聲音很輕,很短,像是隨口說的。
愛麗奧特看了她一眼。
露米娜沒有補充任何解釋。
愛麗奧特點了點頭,伸手把地圖捲了起來。
“那就先不做最終決定。下午再看斥候帶回來的新訊息。”
沒有人反對。
窗戶外面,遠處南方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淡淡的灰黃色痕跡,貼著丘陵的輪廓線漫開。
是風吹起來的,還是馬蹄踏起來的,暫時分不清楚。
書房的討論結束後,五個人各自散開了。
巴麗娜去了廚房。名義上是幫忙,實際上瑪格麗特太太給了她一塊剛出爐的鹹肉餡餅,她就再也沒從廚房門口挪動過。
芬芬爾消失在走廊盡頭,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以她的習慣,大概已經翻上了屋頂或者爬上了城牆外側的某棵樹。
莫蒂絲說要去院子裡透透氣,走的時候背影有點蔫。
愛麗奧特跟了上去。
露米娜一個人站在領主府二樓走廊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兩個身影。愛麗奧特在說話,莫蒂絲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那兩個人聊她們的就好。】
她收回視線,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通往後院的門敞著,幾個穿女僕裝的年輕女孩抱著洗好的被單從旁邊經過,看到露米娜都好奇地多看了兩眼,但沒有搭話。
小蘇從拐角冒出來,懷裡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看到露米娜後圓臉一亮。
“露米娜姐姐!你要去哪裡呀?”
“城牆。”
“哦!我帶你去!從後門出去走左邊比較快!”
【不用了,我認識路……算了。】
小蘇蹦蹦跳跳地把毛巾塞給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僕,然後拉著露米娜的袖子往外跑。
兩個人穿過後院的小門,沿著石階爬上了城牆。
達利恩城的城牆不高,大約三丈出頭,但勝在厚實。
牆面是整塊的灰石壘成的,垛口間距均勻,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小型箭樓。牆頂的通道寬度足夠兩匹馬並行,地面鋪著粗糙的石磚,踩上去很實在。
加爾文站在南面的城牆上,雙手撐在垛口邊沿,正看著遠處的丘陵地帶。
蘑菇頭在正午的陽光下蓬鬆得格外醒目,從背後看上去簡直是一個天然的靶標。
旁邊站著兩名黑甲騎兵,正在低聲彙報甚麼。
小蘇遠遠看到加爾文,鬆開了露米娜的袖子,小跑過去。
“加爾文哥哥!”
加爾文轉過身,看到小蘇身後跟著露米娜,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怎麼上來了?”
露米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走到垛口邊上,金色的眼睛越過城牆往南面看去。
丘陵綿延起伏,灰綠色的草地和稀疏的樹叢交替鋪開,舊官道在丘陵之間蜿蜒消失。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異常,天際線乾乾淨淨。
“上午的斥候又出去了一批,估計下午能帶回新訊息。”
他努力的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異樣的波動。
露米娜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
加爾文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白頭髮小姑娘會直接問這種問題。
他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城牆下的街道。幾個孩子正在追一隻跑丟的雞,笑聲從下面傳上來。
“守。”
他說了一個字。
“守不住呢?”
加爾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揉了一下蘑菇頭,手指從頭髮裡抽出來的時候,嘴角牽了一下,勉強算是個笑。
“那就守到守不住為止。這些人跟了我,我不能跑。”
小蘇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圓圓的臉上沒有害怕的表情。她伸手拉了拉加爾文的袖子,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小蘇也會幫忙守的。”
加爾文低頭看著她,伸手揉了揉那兩個小揪揪。
“你的任務是把廚房的碗洗乾淨。”
“那也是守城的一部分嘛!”
【……行吧,這個蘑菇確實不討厭。】
露米娜轉過身,背對著南面的丘陵,靠在垛口上。
“我沒說要幫忙。”
加爾文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我只是上來看看風景。”
“嗯,今天天氣確實不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城牆下傳來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遠處麵包鋪的烤麵包香味。
小蘇拉著露米娜的手晃了兩下。
“露米娜姐姐,你們會在這裡住很久嗎?”
“不會。”
“哦……”
小蘇的語氣有點失落,但很快又恢復了。
“那你們走之前一定要再吃一頓瑪格麗特嬸嬸做的蘋果派!上次那個是舊配方,她說明天要試新配方加蜂蜜的!”
【這孩子的腦子裡是不是隻有食物和加爾文。】
露米娜低頭看向小蘇,伸出手幫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
“放心,會贏的。”
這是開戰前的勝利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