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別見著誰都喊爹爹,你爹不在這兒。”
榮國公夫人拍著孫兒的後背,字字句句都戳著戚清徽的心:“你爹在祖母的包袱裡頭,那牌位永遠安安穩穩在,不會像活人一樣,說走就走,說棄就棄。”
允安晃了晃小腦袋,又糯糯應著:“啊啊。”
“回頭啊,要是你覺得那牌位冷冰冰的,祖母就給你孃親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性子溫順,還真心對你好,再也不用受這份冷落委屈。”
允安像是聽懂了歡喜事,小臉蛋笑開,小手揮舞著,咿咿呀呀叫得更歡:“啊啊啊!”
榮國公夫人滿意了。
她衝戚清徽冷冷一笑,隨即抱著崽子上了車。
“啟程!不留著礙七皇子的眼。”
戚清徽:……
真是他的報應啊。
他知道說甚麼能哄榮國公夫人開懷,可他不能說。
明蘊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
“怎麼不說話,在想甚麼。”
戚清徽一字一字:“被你們三個克到了。”
戚清徽終究是頂著榮國公夫人滿目的冷眼,一路護送。
他沒再騎馬,反倒走向了後頭那輛堆放雜物的馬車。
不過片刻,明蘊便抱著允安緩步走來,前頭馬車裡,還斷斷續續傳來榮國公夫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她上趕著做甚!”
“她脾氣原來是隻敢對我發!”
還有鍾婆子的寬慰。
“您消消氣。”
“這小輩的事,由他們折騰去。公子心裡惦記的很,方才老奴瞧得真真的,一直看小公子呢。”
“對了,這是公子方才塞給老奴的,是主母最愛吃的點心。可見是眼巴巴送來的,孝心可錯不了。”
明蘊上了馬車,二話不說,伸手便將懷裡的允安,往戚清徽懷中重重一塞。
“趁著人醒著,多看幾眼吧。”
她看著父子二人:“也別指望他能記住你,孩子年紀尚小,記性淺。這楓林又有好幾日腳程,你忙不說,要見怕是也不方便了。”
“楓林那邊公爹都同我說了,最是安全不過。這次帶的人手齊,將軍府女眷也在,自然也帶來不少人。你也只管忙著你的那些事,不必憂心。”
“只是你得記牢了,允安一日一個模樣,免得日後再見,和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放在一處,你連自己的兒子是哪個都認不出。”
戚清徽喉間壓抑得發緊。
目光只沉沉落在明蘊臉上,壓低了聲音,只吐出簡簡單單兩個字:“快了。”
風捲著塵沙掠過馬車,四下寂靜,前頭榮國公夫人的咒罵早已淡去,只餘下兩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沒有半分多餘解釋。
明蘊知道,甚麼快了。
那是提著全族性命賭一場的滔天兇險,是一步踏錯便會血染刑場,株連滿門的不歸路。
可他們,早已沒得選。
就算榮國公府,將軍府不去做,戚家與將軍府的子孫,依舊會被困在牢籠裡,面對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傾軋。
不能再出第二個戚檀了。
將軍府的男丁,也不能徹底絕後。
這苦海,總要有人來渡。這僵局,總要有人去破。
明蘊眼底翻湧的擔憂盡數壓下,只化作輕聲叮囑。
“刀槍無眼,莫要有差池,萬事小心,好生照看好自個兒。”
鼻尖泛上淡淡的酸澀,她面上卻強撐著平靜。
“若是能行,將祖母他們一併送來。你們男人只管往前衝,莫瞻前顧後,一切有我照看著,你只管放心。”
戚清徽眉眼溫柔。
他沒說,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容易引起上頭生疑。
只溫道。
“好。”
許是瞧著孃親只顧著與戚清徽說話,半分目光都沒落在自己身上,允安頓時不樂意了。
小身子在戚清徽臂彎裡扭了扭。
朝明蘊道:“啊啊啊啊。”
嗯,他會說的太少。
除了啊,就是嘆氣,然後是爹。
戚清徽垂眸凝視他。
“叫爹爹。”
允安眨巴著圓溜溜的眼兒。
在他眼裡,戚清徽實在陌生。
戚清徽耐心又道:“叫爹爹。”
崽子小嘴巴努力地抿了抿,認真地做起了嘴型,半晌,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呸。”
清脆又直白的聲響,落在耳畔。
戚清徽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滯,長久未曾有過的錯愕瞬間鋪滿眼底,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猛地抬眼看向明蘊,墨色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置信,嗓音沉得嚇人:“誰教的?”
明蘊也納悶呢。
“不是我。”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也不是婆母,婆母在允安面前最是注重言行,平日裡半句粗話都不說,就怕孩子跟著學了不好的習氣。”
戚清徽眸底瞬間凝起刺骨的寒意。
他的兒子,見著誰都會懵懂喊爹,偏偏對著他這個親生父親,非但不肯喚一聲爹爹,還呸他。
被譏諷的哪裡是榮國公夫人啊,分明是他。
縱橫權謀步步為營以來,從未遭遇過挫折。饒是心性沉穩如戚清徽,此刻也難以接受。
連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是哪個霽?”
他絕不輕饒!!!
明蘊難得見他這般崩潰模樣,欣賞一番,指尖輕抵下巴,若有所思地回想片刻。
“應該是……謝斯南。”
畢竟今日出城之時,謝斯南就說呸了。
他身上荷包好幾個掛著,又舉著糖葫蘆,允安一直盯著看呢。
孩童模仿力最強……
戚清徽:“他完了。”
街上允安亂喊,謝斯南可是應了的!
戚清徽:“我不會讓趙蘄放過他的。”
允安全然不知,親爹心底翻湧起凜冽殺意,謝斯南已然要大禍臨頭了。
他在戚清徽堅實的臂彎裡,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晃著小腿,愜意極了。
虎頭鞋上有鈴鐺,隨著他動,就開始發出脆響。
明蘊看著戚清徽黑沉沉的臉,覺著好笑,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允安歪著小腦袋,雖不懂孃親為何開心,可只要孃親高興,他便也跟著歡喜。
他仰頭,就像捧獐子爹的腦袋一樣,捧起戚清徽的臉。
崽子不懂大人的心事。
他歪頭咧嘴,露出剛冒出頭的兩顆淺淺下門牙,小小的乳牙雪白雪白,一臉天真無害地衝著戚清徽甜甜笑開。
戚清徽突然就沒脾氣了。
慈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