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有過片刻的凝滯。
允安卻渾然未覺。
小崽子咯咯笑得格外響亮,本挨著明蘊坐在樹蔭下的軟墊上,身子卻一個勁兒往獐子那邊湊,養得結實,明蘊險些沒拉住。
下一刻,戚清徽邁步上前,徑直將他凌空抱了起來。
懸在半空,允安小腳丫閒閒地蹬晃了兩下,歪著腦袋仔細瞅著抱自己的人。
不認識。
味道也陌生。
辨認了片刻,立刻身子扭著,朝著明蘊伸出兩隻小手。
焦急得像是要被賣掉。
“疊。”
“爹。”
明蘊接過映荷遞上來的食盒,淡淡:“別吵,你爹不是抱著呢。”
榮國公夫人卻幾步上前,伸手便將允安攏進懷裡,摟得穩穩的,轉頭便沉了面色訓起明蘊。
“我就沒見過你這當孃的心這麼大,外頭誰來都敢把孩子往外遞,任人親近。老話怎麼說來著?小孩子眉眼金貴,哪能隨便讓旁人亂抱亂逗?也不怕是人販子,回頭要是被偷了搶了,你就找地兒哭去吧。”
明蘊心底透亮。
明著是訓她心大疏於看顧孩子,實則句句都在拐彎抹角膈應戚清徽。
榮國公夫人真的成長了,都會指桑罵槐了!!!
明蘊欣慰的同時,眼底蕩著幸災樂禍。
戚清徽沉默了。
不過,早料到會有這種場面。
戚清徽朝榮國公夫人拱手請安,無奈道:“母親。”
“誒呦!當不起。”
榮國公夫人抱著允安側身避讓。
“七皇子可不能還隨以前的叫法了,這可實在折煞我了。算起來,是我該向您請安。”
戚清徽:……
糟糕。
感覺,他要折壽了。
“說吧,你來作甚?”
榮國公夫人清了清嗓子,終究還是鬆了口,願意給他一個轉圜的機會:“你若是打算接回明氏和允安,旁的我一概不管,但明氏名分只能是正經七皇子妃,我……”
接回去?
京都哪有楓林安穩。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戚清徽輕聲打斷。
“得知你們離京,我特意過來,只想送一程。”
榮國公夫人當場愣住,滿臉錯愕。
下一刻,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當即怒聲呵斥:“混賬東西!”
令瞻雖不是她親生骨肉,卻是她疼惜多年的。
榮國公夫人倒不是惱他一朝成了皇子便疏遠自己,不曾登門探望。
她真正氣的是……
“自打出事以來,你始終避不露面!妻兒拋在一邊不管不顧!我背地裡罵你窩囊無能,連聖上都弄不明白,他說甚麼都聽,你反抗啊,搞死他啊!可心裡也偷偷心疼你,知曉你處境窘迫,受人壓制身不由己,做不得半點主!”
“我帶著你媳婦離開戚家那日,原還存著念想,覺得你身份縱然變了,由公爹親手教匯出來的人,最懂禮教規矩,斷然做不出薄情寡義、虛偽涼薄之事!”
“如今看來,倒是我看走了眼!你如今身份尊貴,自覺和明氏已是雲泥之別,瞧不上她,也瞧不上允安了!偏生還想落個好名聲,不肯主動休妻,就這麼冷冰冰耗著她!現下倒遂了你的心意,巴不得我們早早離京走遠,別在你跟前礙眼,別耽誤了你平步青雲的康莊大道,是不是!”
就真的,說的,很有道理。
甚至聽上去沒有破綻。
戚清徽:……
明蘊:……
兩人都震驚榮國公夫人的思路清晰有邏輯。
允安到底小,自然不知發生了甚麼。
他啊啊了兩聲,發現沒人理他。
允安埋頭鼓起腮幫子,繼續吐泡泡,可吐不出來。
於是,他很失落。
往榮國公夫人懷裡一窩,小身板卸力。
“唉。”
明蘊:……
戚清徽:……
到底多久沒見這孩子了,即便去了,也多半他已睡下。
眼下醒著,臉蛋肉嘟嘟的,粉雕玉琢般窩在榮國公夫人懷裡,烏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
見他這樣,戚清徽倒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榮國公夫人本就憋著一肚子氣,聞聲驟然抬眼,滿臉錯愕又怒火翻湧:“???”
“你這是在譏諷我?”
戚清徽瞬間斂了笑意,連忙躬身,語氣滿是誠懇:“兒子不敢。”
一旁的明蘊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微蹙,故作憤憤地看向榮國公夫人,開口幫腔:“婆母,我都聽不下去了!”
戚清徽:……
明蘊幽幽:“記得婆母說過,他五歲那年發熱,您親自守在榻前照料了一宿,眼都捨不得眨一下,生怕他有半點好歹,這般掏心掏肺,我當初聽著,都覺得滿心感動。”
嗯,即便榮國公夫人不懂醫理,胡亂捂汗,讓戚清徽病得更嚴重了,半個月才能下榻。
明蘊繼續。
“他那年備戰春闈,您心疼他讀書辛苦,特意親自下廚,燉了滋補的參湯,守著他一口一口喝下去,這般疼愛,誰不羨煞。”
嗯,雖然,戚清徽沒有嫌棄滋味奇怪,念著母親好心,笑著喝下,然後腹痛難忍,又給倒下了。
可明蘊不說這些。
明蘊:“您這些年都是操心過來的。”
“可他竟然譏諷您。”
戚清徽:……
有這對母子,真是他的報應。
榮國公夫人果然越聽越氣。
總覺得一腔真心餵了狗。
難怪啊!
難怪戚老太太總和她說,皇宮裡頭沒有一個好人。
令瞻眼下都是皇家人了。
她看著戚清徽,越看越氣,心頭積攢的失望與怒火徹底壓不住,索性快步上前,動作乾脆利落,繡著牡丹紋樣的軟緞繡鞋一抬,便狠狠朝著他腳面踩去。
戚清徽自幼習武,身形反應遠快過思緒,腰腹已然繃緊,下意識就要側身避開這一擊。
可轉念一想,若是真的躲開,母親又要更惱怒了。
算了,受著吧。
戚清徽僵著身子立在原地。
下一瞬,軟緞繡鞋帶著十足的力道,重重落下,結結實實踩在他的玄色雲紋錦靴之上。
靴面傳來清晰的鈍痛,順著腳腕蔓延上來。
戚清徽痛苦閉了閉眼。
榮國公夫人踩實了,心頭火氣才散了些許,橫眉怒目地瞪著他,厲聲喝道:“你活該!”
說罷,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允安,語氣瞬間放得輕柔,滿是疼惜地叮囑:“心肝,你瞧清楚了,這人以後見了,就當不識,別往跟前去。”
允安雖小,似是聽懂了祖母的話,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應了一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