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養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看著就格外精神。
然後,他吃力地朝明蘊吐出一個泡泡。
明蘊戳破。
允安低頭四處找。
泡泡,他那麼大一個泡泡呢?
他嘴一撇,發音不太標準,衝明蘊不高興。
“疊!”
明蘊:“叫娘。”
“疊。”
“娘。”
允安學不會,嘆氣:“唉!”
明蘊也嘆氣:“唉!”
明蘊斂了斂心神,這才對吳夫人道:“我不願婆母再為吳家的瑣事勞心費神,吳夫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語氣平緩:“心中有怨,抱怨幾句也是人之常情。可若吳家實在力不從心,我倒有個主意。要麼索性徹底撒手不管,把人熬走了。這般一來,外頭人只當是老夫人身子不濟自然離世,吳家孝名分毫不會受損,依舊能落得周全名聲。”
吳夫人聞言臉色驟變,驚得手足無措,萬萬沒料到明蘊會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語,慌忙擺手:“這、這萬萬不可!老夫人在世一日,我身為兒媳,便該盡心侍奉一日,絕無半點懈怠的道理!”
並非親生母親,只是婆母,能有這份心性,已然比只懂空口說白話的吳侍御史強上數倍。
明蘊淡淡頷首,隨即開口:“既然如此,何必苦苦硬撐?咬咬牙花錢買一個得力僕婦,專門負責照料老夫人起居,豈不比你親自操勞強上數倍?”
幾個月下來,都老了好幾歲了。
吳夫人滿臉苦澀,無奈輕嘆:“少夫人有所不知,家中開銷本就吃緊,膝下子女眼看都要成家立業,處處都要花錢,老爺在外為官,應酬打點更是離不得銀子……”
“不必說家境拮据、負擔沉重。”
明蘊徑直打斷她,語氣清醒又犀利:“吳家那些無謂的人情往來、送禮應酬,便足夠僱上一個粗使僕婦。不必挑識字懂規矩,牙行挑調教好的。只要身子硬朗、能伺候擦身梳洗、扛得起粗重活計,價錢便低得多。”
“你也不必說官場往來身不由己,若吳侍御史自身真有才幹本事,即便少些虛浮應酬,也照樣能平步青雲。我並非否定人情往來,只是眼下這個節骨眼,銀子該花在刀刃上,夫人仔細想想,可是這個道理?”
說罷,她抱著允安上了馬車。
留下淡淡的一句。
“若連自己都不心疼,這世間,還能指望誰來真心疼惜你?”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往外走。
明蘊掀開布簾,讓允安扒拉著往外探。
允安看到了買糖葫蘆的,紅紅的一看就喜歡。
“疊!疊!”
他朝賣糖葫蘆的小販喊。
看到了耍雜技,胸口碎大石的,他指著,喊:“疊!”
明蘊也累了,懶得糾正他。
榮國公夫人抱著牌位。
感動。
“你爹聽到了。”
“允安真有本事。”
許是聽懂了是誇他,允安喊得更大聲了。
謝斯南騎著馬,遙遙就看到了那虎頭虎腦的崽子。
他稀罕得身子猛地坐直,驅馬過去。
才走近,允安朝他喊。
“疊!”
謝斯南:???
謝斯南一口應下:“誒!好兒子。”
他顯然得意。
在街道眾目睽睽下。
“白得個兒子,還是謝清徽的,舒坦!要是哪日謝清徽也能喊我爹,那就最好不好了。”
他見允安很快又盯著買糖葫蘆的送貨郎,索性買了根遞過去。
允安望著抵上來的糖葫蘆,就要將嘴湊過去。
明蘊:“不準吃,怎麼甚麼都往嘴裡塞!”
好吧,允安只能對著糖葫蘆,剋制不住流口水。
謝斯南納悶。
“你這是要出城?”
明蘊用帕子給崽子擦口水:“是,換個清淨地兒。”
謝斯南想著來都來了。
他挑撥離間給外人看:“謝清徽也是,給你們母子都掙不來一個體面名分。”
他才出聲,說到了榮國公夫人的心坎裡。
“是啊。”
“我這兒媳分明是怕他左右為難,才想帶著我一道離了這京都是非地,當我看不明白?”
明蘊:……
你們終於碰到一起了是吧?
明蘊忙道:“婆母切莫這般說。”
“不必遮掩!”榮國公夫人打斷她:“我還能不懂你的心思?
“你公爹前幾日過來,我勉為其難見了他一面,當面問他允安往後該如何是好。他只說,讓孩子姓戚也無妨。”
謝斯南接話。
“真的假的?”
他似乎在鳴不平,可面上卻帶著看好戲的惡劣神情:“不知道的還以為夫人您這金孫,是沒人要的物件,謝家不肯收,戚家便勉強接下?我呸!聽著都氣人。”
謝斯南:“父皇也是,作孽。”
榮國公夫人本來就很氣,一聽這話更氣了。
剛要張嘴,被明蘊攔了下來。
“婆母慎言。”
明蘊:“八皇子是天潢貴胄,縱是隨口言語,旁人也不敢多論。可婆母不同,容易落人口實。”
她語氣溫和,話說得滴水不漏,半分鋒芒不露。
“婆母只當記得,聖上向來仁厚,對夫君,對我和允安這般,也是君父慈愛。夫君在朝中身不由己,自有他的難處。公爹也是疼惜允安,才處處斟酌。各人立場不一樣,心思自然不同,談不上誰對誰錯。”
一席話,端得是明事理、識大體。
榮國公夫人:……
甚麼狗屁話。
謝斯南挑了挑眉。
周遭百姓瞧在眼裡,心裡早翻了浪。
這般委屈都往肚裡咽,竟還要強裝大度,把虧待自己的人,都捧成周全體面的好人。
聖上真的……作孽啊!
成功又刷了一把帝王作孽後,明蘊他們出了城。
戚清徽忙完正事趕回明宅,卻只見人去樓空,滿院冷清,連半分人氣都無。他立在空蕩的院落裡,沉默了片刻。
待他策馬追出京都城,明蘊一行人早已行至半路,正尋了處陰涼休整吃午膳。
戚清徽臉色本就沉得厲害,出城時偏又遇上謝斯南故意攔路炫耀。
“你兒子方才喊我疊了!雖說吐字不算標準,可佔得著你的便宜,我就痛快。”
戚清徽騎馬過來的動靜驚動了明蘊,她抬眸望去,隨即低頭指著翻身下馬走近的戚清徽,逗著懷裡的允安。
“瞧瞧,是誰來了?”
允安仰起小臉看他。
距上回相見,已然隔了許久。
小娃娃只奶呼呼歪著頭,懵懂望了他片刻。
戚清徽心頭那點鬱氣驟然散了,軟了神色,快步便要上前。
誰知允安很快便興致缺缺地挪開了目光,轉而看向湊到身邊的獐子。
抱住獐子的臉,這一回字正腔圓。深情款款了一聲:“爹!爹!爹!”
? ?戚清徽:父愛是可以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