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悶熱得像扣在密不透風的蒸籠裡,正是七八月間最熬人的時節,日頭毒得能曬裂青磚。
映荷從外頭推門進來。
“娘子,二夫人剛遣人送了荔枝來,說是從底下的人從建州八百里加急,一路都墊著碎冰護著,才沒壞,嬌貴得很。府上只自留了少許,餘下兩大筐盡數送了過來。”
屋內擺了冰盆,沁出幾分涼意,明蘊只穿了身月白生絲綢短衫,料子涼滑挺括,輕薄透。
她翻看著三春曉上月的賬本,淡淡一問:“婆母那邊吃上了嗎?”
“吃了,還讓底下給她做冰飲呢。”
映荷小心捧著一隻掐絲纏枝蓮紋的冰瓷大盤進來,盤底厚厚鋪了一層敲碎的清冽冰塊,圓潤飽滿的荔枝堆在冰上。
“又說要用糖水浸著慢熬,裝在青瓷小罐裡頭,用油紙封上,能存大半年,也好吃。”
明蘊放下賬冊,撿了一顆。稍稍用力,薄殼應聲裂開,果肉晶瑩剔透。
映荷:“還說要做荔枝膏酒……”
映荷為難:“光是想法就要七八個,底下正犯愁呢,想問問娘子可要真……”
明蘊:“不必理會。”
明蘊:“新鮮荔枝是放不久,可婆母哪年夠吃?”
不說別的,去年她懷著身孕,底下送來,挑去損耗,剩下的也只有兩筐半。老太太怕涼不敢多食,給她還有二房送去,還留下足足一筐。
明蘊當時懷著身孕,也不敢多吃。
還擔心要吃不完糟蹋了。
然後……
榮國公夫人哐哐哐吃完了,還沒盡興。
眼下,戚二夫人送來兩筐,可見都是緊著榮國公夫人了。
兩大筐是從建州送過來的極限,而不是榮國公夫人的極限。
明蘊:“使人往建州遞信,將那邊荔枝做成可久存的吃食,多備些送來便是。”
“是。”
明蘊抬眸問道:“給崔娘子的納徵賀禮,可備妥了?”
“早已備好,方才讓五娘子親自送去了。只是娘子若不親至,崔娘子怕是要心生失落。”
明蘊指尖輕拂衣袂,語氣沉靜通透:“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我閉門多月不得出,全京都誰不盯著?若是出席,保不齊去賀喜的全盯著我這個棄婦看了,硬生生搶了崔娘子的風頭,壞了她家的喜事規矩,這般行事,萬萬不妥。”
道理映荷都知道。
可娘子行事就是太周全了。
明蘊:“且不說崔娘子,你和霽九怎麼回事?”
明蘊:“怎麼還沒半點進展?”
映荷:……
那就是個棒槌。
明蘊慢悠悠:“前兒個,霽一可是求到我跟前了。要討霽五做媳婦,日子都定好了。”
霽五是她跟前伺候的,甚麼嫁妝她可都備好了,便是喜服也讓人去做了。
這事映荷知道。
霽五還不想大辦,覺得麻煩。得知霽一真要娶她的時候,還說霽一事多。
映荷應下,旋即面露遲疑。
明蘊察覺不對:“怎麼了?”
“主母方才見了荔枝,極是歡喜,還嘆建州物產豐饒,荔枝、沙果、楊梅、甜瓜、銀絲棗,無一不合她心意。”
“又道那處是她第二故土,宜居安養,已給孃家去信,囑人尋覓宅院,打算儘早買下。”
明蘊瞬間瞭然。
搬離京都這些時日,聽戲、描蔻丹諸般消磨之事,她早已膩了,如今又動了遠走的心思。
明蘊默然片刻,指尖輕叩桌沿。
“將事傳到公爹那邊。”
讓該頭疼的人頭疼去。
“是。”
榮國公那邊很快有了回應。
明蘊一目十行看了信。
“去吩咐人,替婆母收拾行裝。”
映荷一怔:“當真要動身?”
“走。”
明蘊淡淡開口,旋即彎唇一笑:“只是不去建州。”
“去郊外楓林。”
經她一提,映荷立時憶起。那楓林之地,姑爺曾攜娘子去過,乃是戚老太爺生前最喜前往的去處。
娘子和姑爺的合巹酒,是老太爺生前埋下的。
姑爺和娘子也為小公子埋了酒,等日後他大了成親,讓他自個兒去挖。
如此才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那裡清靜,冬日嚴寒,河水凍堅可行人,夏日則清涼宜人,最宜避暑。
明蘊又將那封信細細看了一遍。
榮國公的字跡端雅清勁,信中諸事打點得也極是妥當。
只管去,除了宅子裡的暗衛,他會另派一批人馬暗中護送。
信中提及,將軍府的避暑山莊便在楓林附近,前幾日將軍夫人已然帶著趙娘子前往避暑。
何止將軍府,輔國公府的別莊也在那一片,彼此雖隔著一段距離,算不上緊鄰,可若是鬧出動靜,聲響與風聲,照樣能傳到旁府去。
眼下朝局不穩,這楓林反倒安全。既遠離京都是非漩渦,又有周遭高門府邸互為照應,真有半點風吹草動,也能及時知曉,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一眾高門女眷齊聚於此,楓林夾在中間,看似隨性,實則藏著全盤考量。
以及信尾……
楓林有暗道,直通戚家暗中兵馬營。
明蘊看完後,將信燒了。
有人追過來,破門而入。
比榮國公夫人更快進來的是熱浪。
“你要帶我出門?”
明蘊:“是啊。”
明蘊幽幽:“婆母不是一直想遠離傷心地麼?”
暗衛的動作極快,很快將一切收拾妥當。
一箱箱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抬上馬車。
引來諸多目光。
附近的吳夫人聽到動靜追出來,給榮國公夫人請安,斟酌出聲:“夫人這是……準備回國公府了?”
榮國公夫人:“我像是甚麼念舊的人嗎?”
說罷,她例行問一句。
“你家老太太如何了?”
吳夫人一時說不上話來。
這些時日日夜照料,她非但瘦了整整一圈,心底也漸漸積了滿腹怨言。
原想著嫁作人婦能有個倚靠分擔苦楚,可家中男人一心只顧朝堂公務,府裡上下瑣事、照料老夫人的重擔,盡數扔給她一人扛著。
今早她不過隨口抱怨了幾句,反倒換來一通斥責。
“你不是向來自詡賢良淑德?那是生我養我的親生母親,你盡心孝順是分內之事,何來抱怨的道理?我也想幫你,可我身為男子,即便對著生母也該避嫌,難道還能親自伺候她擦身更衣不成?我知曉夫人持家不易,可你也該多多體諒我才是。”
一番話,倒把她逼得進退兩難。
吳夫人臉上笑容越發僵硬,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婆母,先上馬車吧。”明蘊輕聲催促,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力道。
榮國公夫人未曾多想,依言先上了馬車。
明蘊懷裡的允安,小手裡緊緊攥著撥浪鼓,圓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望著街上光景,沒一會兒又黏糊糊看向明蘊,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