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勢不減,瞻園每日只敢將窗欞支開一道細縫通風。那盆胭脂扣,葉片又有簌簌落盡的勢頭,枝間卻仍凝著幾分青潤,蘊著生機。
除了不能洗頭沐浴,明蘊再無煩心事。
日子安穩舒心,調養得又精心,半點瞧不出是剛經了生養的人。
這日,她給允安裹好軟緞足襪,正想逗弄,指尖忽然被一隻小小的手攥住。
瞧著身量才丁點大,力氣倒不小。
明蘊唇角剛漫開一抹溫軟笑意,便見映荷輕步掀簾入內,斂身道:“娘子,四皇子妃來了。二夫人差人過來問,您見是不見。”
終於來了。
明蘊緩緩直起身子,讓奶孃把允安抱下去:“把人請進來。”
映荷領命退下,不多時便引著四皇子妃踏了進來。
這還是四皇子妃頭一回踏足榮國公府內院。
她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過屋內,陳設清雅舒適,件件皆是精巧上品,倒是氣派。
“明妹妹。”
她笑著上前,語氣親熱得恰到好處。
“早就想來探望你了,只怕擾了你坐月子休養,可心裡實在惦念,便厚著臉皮不請自來了。”
四皇子妃目光在明蘊臉上一轉,笑意更柔。
“瞧瞧你這氣色,紅潤通透,旁人坐月子多是憔悴,偏你養得這般好,當真叫人羨慕。”
是的,兩人都開始裝模作樣喊姐妹了。
明蘊握住四皇子妃的手,語氣妥帖。
“這陣子不能出門,可把我悶壞了。早就想找個人說說話。你能來,我心下歡喜呢。”
明蘊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上回在東宮,是姐姐一口咬定我懷的是男胎。誰承想,還真被你說中了。可見姐姐是有福之人,連帶著我肚裡的孩子也跟著沾了光。這樁功勞,我可得好好記在姐姐頭上。”
她就真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就好像生了兒子,是四皇子妃幫的忙。
四皇子妃心頭說不出的舒坦,愈發覺得明蘊同她合得來。
她今日過來除了拉情分,也有打探之意。
先是耐著性子寒暄了幾句,
四皇子妃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玉鐲,眸光微轉,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外頭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事,你可聽說了?”
明蘊故作納悶:“甚麼事?我許久沒出門了。外頭的事也沒去過問。”
四皇子妃環視一圈。
“這……”
明蘊瞬間瞭然,洞悉她的用意,側首吩咐:“映荷。”
“婢子在。”映荷立刻垂首應道。
“小廚房剛蒸好了紅棗糕,你去端一碟過來,再沏兩杯熱茶。”
“是。”
映荷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還細心地抬手將房門輕輕掩緊。
去小廚房的路上,她和立在廊下的霽九打個照面。
霽九:“你怎麼出來了?”
“可是有甚麼活?”
霽九:“我去幹!”
真的很勤奮。
映荷:“被支出來的。”
“許是四皇子妃想從娘子嘴裡套話吧。”
霽九:……
“支開?”
就挺招笑的。
“她不知道瞻園守衛森嚴嗎?”
霽九朝緊閉的寢房方向望了一眼,隨即視線往上。
然後,與屋頂瓦簷上蹲著的幾道黑影對上視線。
霽九:“那兒就有三個霽。”
映荷步履從容朝小廚房那邊去。
“四皇子妃謹慎。她既有這份心思,娘子心善,自然要順著她的意,成全她那點盤算。”
“別說屋頂上那幾個,霽五就在屋裡。”
隱在暗處。
霽九:……
他跟上去。
“那四皇子妃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嗎?”
裙襬掃過青石地面,悄無聲息。
映荷:“她不過是自以為精明,算盡了心思,卻偏偏低估了這府上和姑爺對娘子的上心程度。娘子想來也是為難,明明一眼看穿,還要耐著性子順著她的戲演下去。”
明蘊真的挺為難的。
畢竟,她要拉低腦子,才能和四皇子妃同頻共振。
四皇子妃道:“近來宮裡可不太平靜。父皇讓欽天監掐算許久定下個吉日。”
見明蘊沒有過大反應,她又道。
“如今宮裡早已忙得腳不沾地,內務府上下連軸轉,各式儀仗、陳設、珍器都在連夜籌備,排場鋪排得極大。便是長公主都要親自過問。”
“可偏生半點風聲不透,只叫人暗中預備著,只隱晦提及那日有要事公佈。”
四皇子妃眼底藏著幾分焦灼與試探:“我總覺著要有大事發生,可偏生摸不著半點頭緒。”
明蘊指尖微頓,心中一片清明。皇家選在那日,正是要昭告天下戚清徽的真實身份。
排場自然不能小了。
四皇子妃觀明蘊神色,試圖看出些甚麼。
“我思來想去,戚相如今是父皇跟前最得用的人,這般要緊的事,他許是知情的。”
“便想來問問你。”
她道:“你可知聽他提及隻言片語?”
可她能從明蘊臉上看到甚麼?
只有明蘊想讓她看見的。
明蘊納悶:“這的確怪了事了。”
“四皇子難道也不知情?”
避而不談,一句話打回來。
要是知情,怎麼會讓她來打探?
四皇子妃卻覺明蘊不夠聰明。
四皇子妃剛要說話。
明蘊擰眉道:“男人外頭的事,我可不敢過問。尤其是皇家的事,婦道人家哪裡敢妄言。”
她語氣輕柔,嗔:“也就姐姐你問,換成別人,我少不得要斥她幾句不懂規矩。皇家既然刻意閉口,私下非議的罪過,我可擔不起。等到那日自然也就公佈了,沒必要揣測,又不是活不到那日了。”
四皇子妃剛覺得被罵了。
下一瞬。
“不過你我之間的情分……我透個底也沒甚麼。”
明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從齒間緩緩吐出的字句,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餘味:“別的我縱是不知,可這幾日公爹常被連夜召入奉天殿。”
“這歷來朝局動盪、大事將起,哪回不是公爹在旁替聖上析利弊、定乾坤的?”
四皇子妃心頭一凜,握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緊,默默將這話記在心裡。她剛要再問,話到嘴邊卻被明蘊抬手輕輕止住。
“我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不多,也只敢揣測……”
“揣測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