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荷應下,又遲疑著添了一句:“先前……明家遣了人來。”
明蘊連多餘一問都懶怠,只淡淡嗯了一聲,權作知曉,眼底無半分波瀾。
她喝了粥,身子還乏力,視線在屋內探。
映荷見狀,便道:“姑爺向朝廷告了三日假,先前還在屋裡守著娘子,可方才霽一把人請去外頭稟話了。”
“等會兒就會回了。”
明蘊無奈睨著映荷。
映荷到底跟在她身邊多年:“難不成找的不是姑爺?”
明蘊:“把霽五叫進來。”
明蘊道:“我想去茅廁。”
昨夜被灌了不少湯湯水水,此刻腹間著實憋得慌。
映荷應聲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簾櫳輕響,有人邁步進來。
來者卻不是霽五。
戚清徽緩步走近,衣袂間還帶著幾分外間的清涼氣。
明蘊蹙眉:“怎麼是你?”
戚清徽:“搶了一下霽五的活。”
明蘊:……
戚清徽俯下身子:“明蘊。”
“嗯?”
等了半晌,戚清徽沒有再說話,伸手抱她的動作也緩緩僵在半空。
明蘊:???
“你作甚?”
戚清徽幽幽:“沉思。”
明蘊面無表情:“你的沉思來的……真不是時候。”
戚清徽:“不問我沉思甚麼?”
明蘊不想說話。
戚清徽:“我沉思,這種事你怎麼找霽五,不找我。”
“夫君不是在忙嗎?我這會兒怕是沒法自個兒下地。霽五力氣大,何況這種事……”
她眼下不能自理。如果是戚清徽幫忙,明蘊感覺,她又要尷尬了。
她……怎麼能尷尬呢?
戚清徽靜靜看著她。
他能不清楚明蘊?
便是他在,明蘊怕是也想找霽五。
戚清徽:“哦。”
“你先前還誇我。黑燈瞎火,都能找著地兒。想來帶你去茅房,扒你的褲子照料,也不是難事。”
“畢竟這種事,我也幹了不少了。”
戚清徽慢條斯理:“誰有我熟啊。”
明蘊死死沉默。
你好糙啊。
怎麼比她還糙。
顯然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明蘊呼吸困難,羞恥得幾乎要繃不住神色,卻依舊強作鎮定,與他對視。
她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
明蘊:“我當時那麼說你……”
戚清徽:“感同身受了嗎?”
感了。
迴旋鏢紮在她身上,挺疼的。
她現在好想找條地縫鑽一下。
明蘊絕望地用帕子蓋住臉。
然後,她聽到戚清徽笑了一下,很快,身子被抱起。
戚清徽素來摸清了她的性子,知曉她素來不服輸,方才那點窘迫,怕是要悶在心裡暗自較勁。
他朝著茅房緩步而行,步子放得輕緩,刻意轉了話題,打破周遭的微妙氛圍。
“聖上來過。”
明蘊語氣無波:“聽說了。”
“我請他,給允安賜個大名。”
戚清徽緩聲說道,隨即又道:“允安去年出現時,便只有小名。”
他細細剖析著朝堂局勢,字字精準:“可見他四歲那時候的局勢,跟眼下不同。趙蘄已死,將軍府徹底凋零。趙家與戚家,在聖上眼裡都是心腹大患。一方倒了,另一方也落不著好,只能被死死掣肘著。”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是一家,卻捆在一根繩上。做不到獨善其身。
“沒有你制香,儲君的身子尚能多撐幾年。你我之間不曾交心,我不知你曾被程陽衢欺辱,便不會對他下手。那冬獵,程陽衢不會出事,二皇子還活著根基未動。聖上自不會急於給我一個明確的身份名分。”
“如此一來,所有的謀劃佈局,全都得推遲,半分不好動手。”
“而允安遲遲沒有正式大名,便是我的刻意為之,擺在明面上,對聖上的俯首服軟。”
戚清徽說著正事,指尖靈活解下她的繫帶。
明蘊:……
一個正鎮定,畢竟他的確熟。
一個裝鎮定。
若是有人從門口路過,還能聽到裡面格外嚴肅的對話。
明蘊很嚴肅:“你說的有理。那時謝斯南娶了趙娘子,二人還育有一子,是趙蘄死了,趙家垮了,再不復往日風光。”
“聖上本就惜名聲。謝斯南身為中宮所出,即便娶了趙家女,於他而言也沒多少實權助力,不過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這般婚事,聖上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對外看去,倒顯得他顧念舊情,依舊看重趙家。”
戚清徽輕嘆一聲,語氣沉了幾分:“那時候的局面,該比現在還要艱難。”
所以,他愈發不著家,忙得分身乏術。
明蘊:“那真讓他取名?”
榮國公夫人怕是要鬧了。
戚清徽嗤笑:“憑他也配?”
“戚家子嗣與他有何干系?”
“不過糊弄他的。”
戚清徽:“左右他便是取了,也不會拿著上戚家宗譜,在家中只管喊允安。”
————
允安極乖,只要餵飽了,便不鬧騰。便是拉了尿了,也只是皺著小眉頭輕輕哼唧幾聲。
明蘊坐月子這些日子,戚清徽但凡把樞密院的事務處置妥當,便早早回府。
他本就是樞密院之首,莫說提早離去,便是不去點卯,底下人也只當他連日操勞、辛苦萬分。
和徐既明他們見面談及要事,他也從不逗留。
謝斯南為此很酸。
有兒子有媳婦有甚麼了不起的!
可他嘴裡不饒人:“也得虧他是個大老爺們,不能坐月子,不然指不定能厚著臉皮告上一個月假,賴在家裡不肯出門。”
允安白日裡由明蘊親自帶著,入夜便交由奶孃照看。
這日,天色一暗,奶孃便抱著允安退了下去。
明蘊如今已能自行下地走動。
映荷端來烏雞湯,湯香濃郁。
雞肉燉得鮮嫩不柴,明蘊一口氣吃了兩隻腿,仍覺得意猶未盡。
她道:“去燒些熱水來。”
映荷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娘子,戚二夫人早反覆叮囑過,月子裡斷不能沐浴洗頭。”
“奴婢只能伺候您擦身,旁的萬萬不行,這月子養不好,日後要落一身病根的。”
明蘊:……
她從來沒那麼髒過。
明蘊不得勁。
她好想洗頭。
戚清徽回來後,先去看了回允安,便朝屋裡來。
明蘊這時候看他還是很順眼的。
丈夫在外勞苦,明蘊很賢惠:“我給夫君舀碗烏雞湯補補。”
戚清徽溫聲:“今日審了犯人,去了牢獄,身上髒,我先去沐浴。”
明蘊就有點賢惠不起來了。
她羨慕。
等戚清徽從盥洗室回來,清清爽爽的,也洗了頭,這會兒還在滴水,她就……嫉妒了。
察覺落在身上的那道視線,戚清徽剛覺得不對勁。
就聽明蘊幽幽道。
“一個大男人,夜裡打扮成這樣,看著就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