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城門緩緩開啟,城外的攤販早已支起了攤子。
風勢凜冽,吹得行人紛紛攏緊衣襬,縮著脖子呵氣搓手,一路哈欠連天。
永慶帝已坐上回宮的御駕。
他斜倚在車壁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膝頭,一旁侍立奉茶的汪公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不知靜默了多久。
永慶帝終於開口,聲音沉淡威壓:“太子那邊,近日可有動靜?”
不等汪公公回應。
他淡淡道:“他隨他母親,短命。”
“這些年朕任由他私下折騰,倒是盼他能有些膽色,真鬧出點甚麼動靜來,也算沒白養這場。可惜命太短,就怕膽子也短。”
這話,汪公公可不敢接。
永慶帝閉眼:“老四除了逢迎,旁的沒甚麼本事。老七更不必提,滿心只知玩樂。朕這幾個兒子,挑來挑去,竟挑不出一個像樣的。”
他忌憚榮國公府,也忌憚戚清徽。
可那又如何?
戚清徽再能耐,也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
用得好是刀子,用不好……那也是以後的事了。許他尊榮,他便尊榮。若要收回,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那是戚檀生的。
在他這裡,總要不一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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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公府長房誕下嫡脈子嗣的訊息,不過半日工夫,便在京中權貴圈裡傳了個遍。
各府當家主母紛紛備了賀禮登門,一應應酬,皆由戚二夫人出面接待。
她處事利落周全,竟不動聲色地將人一一擋了回去,既全了各家體面,又不曾擾了明蘊的清淨。
鎮國公府也來人了。
鎮國公夫人送上賀禮,便說家中有事匆匆告辭。旁的絕不多說一句,就好似只是世家之間的正常往來。
她才走,明家便來了人。
戚二夫人稍作沉思,到底不好做主,便讓人去喊映荷過來。
禮部尚書府。
明老太太難得眉眼舒展,笑意漫過眼角細紋,對著身側垂手侍立的婆子緩緩開口。
“難怪昨兒上香,狀如蓮花,我說就是有好兆頭。”
“我心裡,哪一刻不是記掛著蘊姐兒?她是我自小捧在手心長大的,打小就疼進骨血裡。”
還要說甚麼。
“老太太!”
派去榮國公府的卞嬤嬤,快步掀簾入內。
“如何了?”
明老太太立時起身,“可瞧見蘊姐兒母子?”
卞嬤嬤躬身低首:“映荷道娘子這會兒睡著,姑爺發話了,誰也不許去驚擾了休養。”
明老太太頷首:“是該如此,萬事皆不及蘊姐兒靜養要緊。”
“老太太命老奴送去的長命鎖,映荷雙手鄭重收下了。她再三叮囑老奴,務必替娘子傳話,說是娘子臨盆之前,早早吩咐下來的。
一聽這話,明老太太忙急著問:“甚麼話?”
卞嬤嬤把頭壓低,不敢去看明老太太臉色。
“明家若肯送東西來,足見祖母心裡還惦記著我,長者賜,不敢辭,收下便是。我如今身子沉,行動不便,許久不曾去給祖母請安問禮,心裡實在不安。回頭讓府裡挑幾盞上好的燕窩讓人帶回去。”
看著是很孝順尊敬的樣子。
就好似沒有過隔閡。
卞嬤嬤雙手奉上拿回來的燕窩,放輕呼吸,繼續道:“近來天寒地凍,祖母該惜身靜養,雖說同處京都,可明府與國公府隔得遠,車馬勞頓實在不妥。待回頭孩子滿月擺酒之時,也萬萬不敢勞祖母來回奔波辛苦。”
說罷,她猛地跪到地上。
明老太太面上血色驟然褪盡,指尖微微發顫。
“她倒是好狠的心啊……”
“他父親在朝堂過的是甚麼日子?遭同僚輕視,做甚麼都舉步維艱。聖上本就不看重,尚書一職看著光鮮,說到底,不過是架在火上烤的虛名罷了。”
“這到底是爺們的事,是好是歹,終究還得靠他自個兒,能不能坐穩這位子。我誰也不怪。”
“可怎麼連滿月宴,都不肯讓明家的人過去?”
明老太太踉蹌著跌坐椅中,鬢邊銀絲凌亂,聲音裡裹著幾分澀意與不甘。
“都過去這麼久了,她怎麼還記恨著……她娘生了她,可她是我一手帶大的。難道還比不得她娘了?”
“我教她執筆寫字,教她掌家理事,教她……”
話音漸漸輕了下去,到最後竟戛然頓住。
最後,明老太太扯出一抹悽然苦笑,緩緩垂眸:“我教她,心要硬,不可婦人之仁,要分得清利害,辨得明是非……”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是我教的。”
“蘊姐兒一向做得極好,更能舉一反三,我從前……一直引以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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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公府。
自那回喂罷允安,明蘊便倦意翻湧,闔眼睡去。
這一覺睡得綿長,待她轉醒睜眼,窗外已是日頭高懸。
映荷早候在一旁,當即捧來廚房熬了整夜的雞絲粥,粥香清潤,暖得人鼻尖發酥。
明蘊被小心扶起靠在軟枕上,腹中早空了,由映荷喂著吃了幾口,才抬眼問道:“允安呢?”
一個時辰左右就得餵奶,眼下都晌午了。
映荷斂衽笑道:“姑爺怕吵著娘子安歇,您睡下後便把小主子抱去隔壁廂房了,那邊收拾得精緻妥當,奶孃、醫女全都守在跟前。”
她道。
“姑爺分明是心疼娘子剛生產,坐月子最是耗損元氣,白日親自餵哺也就罷了,夜裡若是時時起身,身子必定熬不住。”
“後頭小主子餓了,姑爺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吩咐奴婢取來娘子的舊衣物,裹著小主子,藉著娘子的氣息以做安撫。”
映荷笑:“到底還小,哪還認得出來,被奶孃抱著只當是娘子您,便肯乖乖吃了。”
明蘊聞言,心頭那點懸著的氣才算鬆了些。
她也怕自個兒吃不消。
“倒是個會鬧騰、又粘人的。”
話音才落,眉峰又微不可察地擰了擰。
無端便想起方才被映荷牽著,出門看花燈的小崽子。
分明是黏人的性子,偏生爹爹不在府上,孃親又忙,便自個兒哄著自個兒,乖順體貼。
不會了。
以後她和戚清徽不會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