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怕是榮國公夫人此生為數不多遭過的罪了。
戚錦姝又側頭看向姜嫻。
不等她問,姜嫻便溫聲應:“當初生全哥兒胎位不正,險些難產,便費了些周折。熬了一天一夜,好在有驚無險。”
戚錦姝朝明蘊抬了抬下巴。
“聽見了?”
“把你那好勝心拿出來,別拖拖拉拉耗太久。”
“趁早進去,趁早出來。”
順順利利生下,別在半道上出半點差錯。
明蘊沉思。
原來好勝心,還可以那麼用。
這時,戚清徽心急如焚地趕回。就聽到明蘊幽幽的嗓音響起。
“你要那麼說,我可就來勁了。”
戚清徽步子微頓,又加快。
“疼多久了?”
他一出聲,戚老太太便朝他招手。
“還不足半個時辰。”
“令瞻快來。給你媳婦喂些參茶順順氣,廚房剛燉好了桂圓蓮子小米粥,又蒸了一籠軟糯的山藥糕,才送來,都是好消化的,你勸著她多吃兩口,不然待會兒生產哪有力氣撐著。”
明蘊沒胃口。
可等這一陣的疼散去,她還是勉強吃了些。
霽五退下,戚清徽扶她走。
榮國公回府時,入目竟是一派別樣熱鬧的光景。
前頭小獐子蹦蹦跳跳領路,見明蘊頓住腳步,又立刻蹦回身催她。
“吱——”
“吱——”
明蘊嫌吵,一抬手,把它的腦袋一扭。
身後一眾人戚家女眷,亦步亦趨緊緊跟著。
榮國公快步上前,瞧著明蘊精神尚可,心下這才鬆了大半。
他對戚清徽道:“府中訊息已然封死,臨越領著人內外嚴守,一概不見外客,誰登門都不見,不給任何趁亂生事的機會。”
“可你也知道,你媳婦就這幾日生,宮裡太后一直盯著,府上但凡有點動靜,怕是也有察覺。”
“你且陪著你媳婦,旁的不必管,便是宮裡來了人,我也給你擋回去。”
戚清徽頷首。
“有勞父親。”
明蘊還是很鎮定。
可又一陣尖銳的陣痛驟然襲來,饒是明蘊也攥緊了手,臉色泛白。
待穩婆上前探過情況,見羊水破了,便讓進產房,戚清徽二話不說,俯身將她打橫抱起,徑直往裡去。
輕手輕腳給她放下。
“相爺,產房是汙穢之地,男子不便久留,還請您在外頭等候吧。”
戚清徽沒理她,只在明蘊泛乾的唇角沾了水潤潤。
穩婆心下暗暗訝異。
她在高門府邸接生數十年,見慣了世情。
那些勳貴爺們,哪個不是避得遠遠的?滿口規矩體統,只道產房汙穢、衝撞官祿,揚言女子生產本是常事,何足大驚小怪。
便是真心疼重妻子的,至多也只在產房外守著,不肯踏進一步。
若是得夫家看重,也不過是婆婆留在近處照拂。
戚家這般權傾朝野的頂流門第,原該比尋常人家更重規矩才是。
穩婆下意識看向在外頭探頭的榮國公夫人。
“國公夫人可要留著?”
榮國公夫人:“不不不,嚇人。我怕血。”
穩婆:……
戚清徽勸明蘊:“要不要再吃些?”
明蘊疼得不想理他。
不過。
她突然想到了甚麼。
“戚清徽。”
“怎麼了?”
明蘊氣息虛軟,聲音微弱。
戚清徽湊近才聽清。
“我打聽過了,四皇子並非因姬妾太多才身子不濟,是他有個小妾臨盆時血光四濺,他不巧撞見,自那以後便不太行了。”
明蘊:“你知道的。”
“我挺擔心你的。”
都這個時辰了,她還在善解人意。
明蘊:“你還年紀輕輕的。”
戚清徽一聽這話,都要氣笑了。
可看著明蘊煞白的面色,戚清徽喉嚨滾動,聲音低下去。
“不能替你擔分娩之苦,已是羞愧難當。”
他從不是居高臨下不知人間疾苦的,看事也從不偏頗。
“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侍奉公婆,操持家事,處處周全也就算了。不知從何時起,連懷胎生子,都成了嫁人後理所應當的本分。”
有幾個丈夫會在意妻子生子後耗損的根基?會心疼枕邊人以命換命的兇險?
他們只當這是女子天經地義的劫。
戚清徽指尖輕輕拭去她因劇痛滲出的淚珠:“有些男人本事不大,規矩毛病卻一堆,真到緊要關頭只會往後縮,不過是撐不起事的空殼子。”
他溫聲,拉長語調:“可明娘子……”
成親後,他很少這樣喊她。
偏偏眼下這麼喊,透著股繾綣。
他補充。
“你丈夫不是。”
“戚家從不興這一套。當年弟妹生產,臨越守在產房裡,哭得比她還要兇。”
明蘊期許地看著他:“你……”
戚清徽意外:“這就感動了?”
明蘊:“能不能讓我先哐哐吃幾口糖?”
“我需要力量。”
戚清徽:“哦,原來你需要的不是丈夫。”
穩婆:……
奇奇怪怪的榮國公府。
屋外,榮國公夫人早已急得六神無主,頻頻撲到緊閉的房門,側耳細聽,稍有一絲聲響便一驚一乍。
“裡頭到底怎麼回事?”
“我那心肝方才怎麼還在笑?”
榮國公夫人來回走動,越走越急:“她該不會是疼得傻掉了吧!”
她語氣沉重:“我就知道她剛剛是故作堅強。”
戚老太太蹙眉:“你消停些,晃得老身頭疼。”
“照你這般折騰,令瞻媳婦還沒生出來,你怕是都能走出京都城了。”
明蘊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耳畔穩婆低促的催促聲接連響起,一遍遍讓她攢緊氣力。
戚清徽的唇越抿越緊,最後崩成一條直線。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緊貼脊背。
明蘊強忍著腹中陣陣墜痛,指尖死死攥著戚清徽的手,竭力調勻自己紊亂的呼吸。
劇痛襲來的剎那,她再難剋制,指甲深深掐進他掌心的皮肉裡,幾乎要嵌進肌理。
戚清徽一聲不吭,只給她擦汗。
不知熬過了多少時辰,明蘊費力抬眼,屋內早已掌起了暖黃的燈燭,窗外天色徹底黑透。
下一刻,只覺腹中有物順勢滑出,周身緊繃的氣力瞬間散盡,整個人驟然鬆快下來。
“生了!生了!”
穩婆驚喜的喊聲瞬間響起:“是個小郎君!”
帶著驚訝。
“老奴接生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頭一胎,竟能生得這般順當的!”
不過片刻,足月嬰孩洪亮的啼哭便響徹整個產房,清脆有力。
明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想去看。
戚清徽已小心翼翼將襁褓裹好的嬰孩抱至她枕邊,讓她能一眼看清。
望著那糰粉糯軟糯。
明蘊倦極至極,依舊扯出淺淡的笑,輕聲喃喃:“原來他幼時,是這般模樣。”
戚清徽俯身,握住她微涼的手,帶著她緩緩觸碰那柔嫩的小臉。
方才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崽子,被明蘊指尖碰到的那一刻,竟瞬間止住了哭泣。
“這麼小就知道疼惜孃親了。”
戚清徽輕輕撫過明蘊汗溼的鬢髮,指尖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還是老樣子,半點都捨不得讓你多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