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一月,秋深天寒,風捲著冷意掠過街巷,路上行人寥寥,連往日走街串巷的貨郎,也少見蹤影。
廣合莊酒樓三樓。
趙蘄身子微前傾,聲音壓得低沉冷硬。
“謝縉東怎麼還沒反?趙家軍早已厲兵秣馬,將士們蟄伏已久,隨時可聽令而動。”
他最看不慣男人磨磨唧唧的。
他擰眉,臉上的刀疤越發明顯:“昨兒夜裡,聖上突臨趙家,若非謝斯南提前通風報信,我怕是沒法及時從郊外趕回去。”
裝病的事,怕是就要露餡了。
徐既明喝著茶:“你只要不死,趙家香火不死絕,聖上就放不下忌憚。”
當初趙蘄開始裝病那陣子,宮中御醫輪番登門診疾。
也得虧是真傷,傷勢唬人。
那傷上的毒,也是實打實的陰毒,入絡浸骨。看著兇險,實則他憑內力便能慢慢逼出,只是故意壓著不逼乾淨。
每次把脈,他便提前屏氣斂息,刻意放緩脈象,讓脈息浮而弱、細而澀,任誰摸都只覺是臟腑受損、元氣耗竭之兆。
徐既明:“誰讓你還活著不斷氣,害得他怕你身子能好起來。”
趙蘄:……
簡直不是人話。
徐既明:“你看周理成也一樣倒下,聖上有那麼關注嗎?”
趙蘄:……
“他眼下如何了?”
“身子骨不如你,中了刀還能活蹦亂跳,將養數月,倒是能下地走路了。”
徐既明講起別的:“謝縉東早年沒少暗中謀劃,借邪教之名大肆斂財、擴充勢力,私下豢養死士多年,手中勢力早已不容小覷。”
“如今竇後步步緊逼,朝中不少官員又暗中登門投靠謝西御,早早站隊。他已被逼到絕境,只差最後一步。”
趙蘄抬眼:“哪一步?”
伸手推上一把便是了。
一旁素來寡言的戚清徽忽然蹙緊眉尖,心頭無端翻湧著不安。
那預感來得又急又沉。
他驟然起身:“我回府一趟。”
趙蘄:“才剛坐定,這般急著去做甚麼?”
徐既明淡笑一聲:“算著日子,嫂夫人便快臨盆了,他自然是心裡惦記。”
“幾月前他就防著宮裡那位,將榮國公府守得密不透風。”
那架勢,似怕明蘊會早產似的。
饒是徐既明都覺得,戚清徽過於緊張了。
“前幾日他別衛淳兆指著鼻頭罵,竟未曾發作,按他素來的脾性,我只當是奇事。他卻說要為未出世的孩兒積福。”
“那小娃娃還沒出生,令瞻就是好爹了。”
趙蘄前陣子都在郊外練兵,聞言便道:“衛淳兆罵他做甚?”
“你忘了他爹怎麼死的了?”
趙蘄想起來了。
駙馬都尉不就是因荊州的事被處理了嗎。
“剛死那會兒也沒見他找上令瞻,怎麼這會兒找了?缺根筋?”
“那倒也不是,是長公主攔著。衛淳兆那人不差,清楚駙馬都尉作惡多端該死,周理成回來時,他還去探望。可這不是喝了酒,一時間沒控制住。”
趙蘄想起前事,挑眉:“令瞻上回也是這般從樞密院匆匆回府,轉頭卻被嫂嫂好一頓數落。”
“不知這次回去,又要挨甚麼訓。”
徐既明亦跟著輕笑,畢竟這些時日忙得不行,在謝縉東那邊說話辦事都要顧及再三。
何況能打趣戚清徽的時機,本就不多。
戚清徽不和他們計較。
只淡淡撂下:“謝縉東這些年背地裡乾的那些事,樁樁件件,說到底,不過是為那點骨血鋪路罷了。”
“可聖上哪是那麼好糊弄的?東宮的一舉一動,只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盯著。謝縉東遲遲不敢動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以瞻前顧後。”
“既然他還在猶豫,那便從他心尖上的人下手。他那親生骨肉,就是最好的刀子。”
在他眼裡,只要有用,便是籌碼,哪分甚麼長幼。
又不是他兒子。
戚清徽:“這事交給謝斯南去辦。”
話音剛落,樓梯口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踉蹌著衝了上來。
“戚清徽!”
謝斯南跑得滿頭大汗,氣息都亂了:“不好了。”
“你媳婦要生了。”
戚清徽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凝,下一刻,人已如疾風般掠了出去,只餘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背影。
這速度,趙蘄都佩服。
戚清徽會武,可他很少用。
“他上次那麼快是甚麼時候?”
謝斯南莫名其妙:“他一個男人快不快,我怎麼知道?”
————
穩婆是早就找好的。
明蘊這邊剛發動,灶間炭火就燃了起來,大銅爐中水沸翻湧。
僕婢們步履輕疾在產房內來回奔波。
很快,厚重錦褥與軟墊層層鋪就,皆是綿軟,門窗亦被仔細閂好,密不透風。
醫女在屋裡燻艾草。
諸事皆已備妥,分毫未亂。
明蘊此刻在院中挪步。
她走得極是艱難,幾乎全靠霽五著力攙扶,天涼如水,額角卻沁出密密細汗。
她行至何處,榮國公府一眾女眷便緊隨其後,榮國公夫人在旁絮絮不休:“胎位是正的,別慌。”
“不少高門大戶裡規矩繁瑣,總強求產婦靜躺不動,殊不知這般最是耗力。多少人從夜裡熬到天明,未開指,人先撐不住了。”
“我生令瞻時,也是疼得死去活來,穩婆便教我多走動,才好順生。你這才剛有動靜,先讓霽五扶著慢慢挪,歇夠了再進房養足精神。”
明蘊抬眸望向榮國公夫人,聲線微顫,卻依舊強撐著鎮定:“慌的不是我。”
頓了頓,她又輕輕補了一句:“婆母來得太急,連鞋子都穿反了。”
榮國公夫人當即又羞又惱,沉聲道:“你!怎的不說霽五?她方才去你祖母屋裡報信時還摔了一跤。”
明蘊輕描淡寫一句:“經歷的太少,稍遇事便慌了手腳,毛躁。”
戚錦姝:???
就是這討人厭的腔調,當年她才視明蘊為死敵。
戚錦姝服了。
都到了臨產的緊要關頭,明蘊還要擠兌她。
她眸色輕轉,手中摺扇輕敲了敲掌心,看向榮國公夫人。
“大伯母當初生兄長,用了幾個時辰?”
榮國公夫人皺眉:“問這做甚麼?”
她如實道:“七個時辰。”
? ?瞭解了一下,羊水破了絕對不能走動,所以昨天的內容結尾稍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