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徐既明不動聲色表示。
“方才來的路上,瞧見了趙將軍。不過……四皇子在邊上攀談。”
謝縉東眸心微沉。
趙蘄傷勢纏綿難愈,昔日馳騁沙場的猛將,如今連起身都需人攙扶。趙將軍的腿傷還得養。
趙家如今聲勢,不比從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家幾代執掌兵權,手中握著鎮守邊關的虎符,麾下趙家軍更是隻認趙姓,軍心穩固,絕非旁人能輕易撼動。
即便永慶帝素來忌憚趙家功高蓋主,屢屢想削其兵權。
可趙蘄是為了救謝縉東才落得這般下場,若貿然收回虎符,必定寒了滿朝武將的心,落得個涼薄寡恩的罵名。
永慶帝縱然心有盤算,也絕不敢輕易出手。
謝縉東窩火:“孤一心要把趙家攏到自己這邊。隔三差五親自登門,送上名貴藥材悉心照料,眼看關係越走越近,趙將軍雖沒明著應下,卻早已意動。眼瞅著大局將定,竟偏在這時,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
眼下外頭流言瘋傳,句句都往他心上扎。
說太子妃誕下的孩兒身帶煞氣,衝撞了軍中將士。
更有人暗戳戳散播,若不是為了護著那孩子,趙蘄根本不會落得重傷垂危。
這一切,分明是竇後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擺明了態度,寧可讓謝西御白白撿了這份好處,也絕不肯讓他謝縉東得償所願。
桑可榆早已得罪了將軍府,竇後自然沒法再拉攏趙家,便索性釜底抽薪,斷了他的路。
趙家聽了那些話,難道不會為了趙蘄的傷勢心存怨懟?
只要謝西御適時遞出橄欖枝……
謝縉東越想面色越難看。
徐既明又適時提及大廳的事。
謝縉東臉色更難看了。
“東宮宴上,戚少夫人竟與四皇子妃走得近了?”
徐既明應道:“是。”
“太子妃抱著小殿下過去,和戚少夫人說話,戚少夫人卻不太熱絡。”
這謝縉東能舒服?
謝縉東眉宇間掠過幾分不信:“榮國公府一向置身事外,不涉朝堂黨派,令瞻他就不管……”
“戚世子當時瞧見了,對此並未置一詞。”
謝縉東冷冷:“老四夫婦也就只會這些籠絡人心的小伎倆,一個在父皇面前百般討好,一個專在後宅女眷之中周旋鑽營。”
還在他眼皮子底下,這不是挑釁麼!
他這麼多年,都沒有拉攏成功戚清徽。
“不過是婦人之間的淺薄往來,算不得甚麼。戚清徽自有分寸,斷不會因這些閨閣私交亂了立場。”
雖這麼說,可他的眉心卻是擰著的。
徐既明不語。
可同徐既明一道過來,跟在謝縉東身側最久的幕僚卻是擰眉。
“殿下,那明氏如今執掌戚家後宅,說話分量,半點不比戚家老太太低。”
“女子間的往來,看著淺淡,卻最能牽繫人心。明氏若在戚相身邊多吹幾句枕邊風,內宅之情,未必不會左右外朝的立場啊。”
“只要戚相不為您所用,便是心腹大患,容不得半點輕忽。”
謝縉東久久不語。
這幾件事纏在一處,像根淬了毒的細刺,狠狠紮在他心口,拔不出,也消不了腫。
謝縉東:“去,將戚少夫人和四皇子妃交好的事,透露給母后。”
謝西御有了兩張底牌,他不信,竇後不急。
從東宮出來,明蘊前一刻還握著四皇子妃的手,笑語溫婉,難捨難分,待一腳踏進自家馬車,臉上那點柔和笑意便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身清冷。
她抬眸看向身側的戚清徽:“你知道嗎,四皇子已經三個月沒碰四皇子妃了。”
“她說起這事時,神色有過不自在,分明是在刻意遮掩甚麼。我看,十有八九是謝西御身子不行。”
明蘊語氣平靜,卻句句有理有據:“想起來了。”
“他剛回京那陣,多少官員瞧著他得聖寵,趕著往府裡送美人。謝西御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後來有陣子霽九向我提過,太醫頻繁往四皇子府跑。我瞧著,多半是那時候把身子掏空,落下了病根。”
這就是聰明人的可怕之處了。
戚清徽:……
被她給說中了。
謝西御的確在吃猛藥。
戚清徽好笑。
“讓你裝模作樣交好,做給宮裡人看,怎麼還打聽起他們房中事了?”
“女子交好,本就是這般,遞幾句私密話,換幾分真心意,順帶攥住些能拿捏人的把柄,關係才能貼得近。”
戚清徽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你交換了甚麼?”
明蘊一言難盡。
“就你我屋裡的事,我說不出口。”
戚清徽:……
不過明蘊精明,專揀四皇子妃愛聽的話說。
“我同她講,太子妃看著與我親近,可那笑意全是裝出來的,端著尊貴架子,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一邊貶了太子妃,一邊又順著她的心思說,自然能哄得她掏心掏肺。”
往後幾日,朝堂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已是暗流洶湧。
竇後一黨、太子黨、四皇子黨三方角力,私下裡交鋒無數,步步緊逼。
戚傢什麼都沒表態。
永慶帝只在龍椅上冷眼旁觀,自始至終,不偏不倚,從不插手。
直至……
向來重規矩、按流程辦事的戚清徽,在四皇子急需文書往來時,開了些許薄便。
儲君和皇后黨的人全都不太好了。
永慶帝為此將戚清徽召入宮中,厲聲斥道:“你到底打的甚麼算盤?”
戚清徽躬身:“臣惶恐。”
“臣見四皇子所呈之事急切,不過是將排件靠前些、核驗快上幾分,算不得甚麼大事。”
這事論起來,確實還在流程之內,挑不出半分錯處。
戚清徽甚至絲毫沒有掩飾。
“聖上不是素來樂見底下人互相制衡?臣不過是讓他們鬥得更分明些。難道,您反倒不愛看了?”
永慶帝忽然笑出聲。
戚清徽敢如此直言不諱,又能輕描淡寫亂了朝局分寸,這般手腕,儲君與竇後在他面前也就不夠看了。
永慶帝本該就此生出忌憚提防,可看著戚清徽,心底竟驟然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激盪。
不愧是他與戚檀的兒子。
在這種緊張局勢下,時間過得很快。
明蘊從不去過問戚清徽整日早出晚歸,究竟在忙些甚麼。
她只是好吃好睡養著身子的同時又給儲君做了摻著毒藥的香。
確保他的三年減量。
在太醫一次次把脈說時間得縮短而崩潰。
崩潰了,才會做不該做的事。
明蘊也不曾向戚錦姝打聽,趙蘄有多久未曾悄悄踏入榮國公府。
就連桑家老太太驟然惡疾離世,桑可榆無奈守孝,婚事就此延後,七皇子謝斯南喜不自勝,竟跑到桑家對著棺木磕了一頭。
說她死的真是到他心坎上了。
顯然這樣還不夠。
謝斯南時隔一月,終於騰出空來,還不忘還跑來榮國公府找戚錦姝喝酒慶賀,明蘊也不聞不問。
不對。
那還是要管的。
她坐在邊上冷眼旁觀。
“你一個外男,找我府上娘子喝酒,合理嗎?”
謝斯南:“合理,戚小五的酒量,能把我幹趴下!”
明蘊:……
可戚錦姝現在看見酒就想吐。
早些年,她酗酒,誰也管不了。有回跑出去吃醉了,險些落水出事還死性不改。
最後戚清徽取了上百罈好酒,著看戚錦姝喝完。喝醉就給灌醒酒湯,醒了就繼續喝。
自此後,她聞見酒味就想吐。
謝斯南一開啟酒塞。
“這可是我淘來的好酒!平時可捨不得喝。聞聞這味,真令人陶醉。”
戚錦姝猛地站起身子:“嘔。”
謝斯南:??
“不是,甚麼反應?”
“別是趙蘄禽獸,讓你懷上了!”
謝斯南:“他可以動別人妹妹,我卻連看他妹妹的資格都沒有!憑甚麼!”
他還要抱怨。
明蘊也猛地站起身子。
本來身子就重,她這麼一動,所有人都看過來。
謝斯南:“嫂夫人怎麼也那麼大反應?你別是被戚錦姝噁心的吧?”
戚錦姝:??
她剛要和謝斯南對罵。
就聽明蘊幽幽:“不必管我。”
“不是甚麼大事。”
她緩緩往外走幾步。
嘶了一聲。
然後面色如常繼續走。
人還沒走出門檻。
她面上依舊沒有多少情緒。
“映荷。”
“扶我回去。”
戚錦姝:“你回去做甚?”
明蘊忍著下墜的疼,語氣輕飄飄:“抽空生個孩子。”